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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其庸:怀念国学大师谢无量先生 –

冯其庸:怀念国学大师谢无量先生 –

谢无量(1884-1964

四川乐至人。原名蒙,字大澄,号希范,后易名沉,字无量,别署啬庵。近代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1901年与李叔同、黄炎培等同入南洋公学。清末任成都存古学堂监督。民国初期在孙中山大本营任孙中山先生秘书长、参议长、黄埔军校教官等职。之后从事教育和著述,任国内多所大学教授。建国后,历任川西博物馆馆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中央文史馆副馆长。在学术、诗文、书法方面都允为一代大家。著有《中国大文学史》《中国哲学史》《诗经研究》《佛学大纲》《楚辞新论》《中国古田制考》《中国妇女文学史》《谢无量书法》等。

怀念国学大师谢无量先生

(有所删节)

文_冯其庸

[
诗国雄才
]

四川在历史上是出文人和诗人的地方,汉代的司马相如、扬雄,宋代的三苏,当代的郭沫若,都是四川人。不仅如此,还有不少大诗人与四川有特殊的关系,如唐代大诗人李白、杜甫,宋代大诗人陆游,都与四川有深厚的渊源,所以四川也可以说是一个诗国。谢无量就是在这样的历史条件和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一位现代的大诗人,是诗国的雄才。谢无量10岁就开始写诗,一直到81岁去世,没有停止过他的诗笔,他毕生,至少也有几千到上万首诗作。可惜他的诗大半都已散失了,尤其是早期的诗,几乎已散失殆尽。我与他最后相处的九年中,亲眼看到他有厚厚的一本诗集,是他亲自手写的,其书法之精美,令人永不能忘。这部诗集,估计也有几百到上千首诗,但至今也无下落。所以现在要谈他的诗实在太困难了,只好就现在能见到的,略作简介。如他十七岁那年(1900年)到北京,正亲眼看到八国联军在北京奸淫掳掠、放火烧杀的暴行。他满怀愤激,写下了诗篇,但现在只残存:酒酣拔地起高歌,意气直与山嵯峨。拔剑茫茫欲问天。等三句。还有他眼见义和团进攻八国联军,也有“男儿未死中原在,极目斜阳只涕零”等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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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量 《诗经注释》手稿

他题屈原像的诗说:

行忧坐叹国无人。被发狂吟泽畔身。

要识风骚真力量,楚声三户足亡秦。

他送新文化运动的战友王光祈的诗说:

西台痛哭谢皋羽,东观淹留定远侯。

投笔声威闻万里,临风涕泪亦千秋。

布衣长笑轻秦帝,残照相看类楚囚。

枯柳飘蓬无限意,还如王粲赋登楼。

他赠刘君惠的诗说:

十年繁弱暗生尘。壁上悠悠看虱轮。

裂尽目眦终一试,明朝起作射潮人。

1925年3月,孙中山先生在北京逝世,他一直守候在侧,作悼诗云:

浅浅春池曲曲廊。阑干寸寸见回肠。

多情花底缠绵月,纵改花阴莫改香。

又有诗句云:

别有壮心营四海,笑人攘臂作三公。

他在政治上是非常清醒的,孙中山先生一死,他已看出蒋介石等人是不可能继承先生遗志的,“纵改花阴莫改香”“笑人攘臂作三公”等诗句,已经指出了他们将争权夺利,改变先生的遗愿了。

抗日战争开始,投降主义的呼声甚嚣尘上,他悼友人德祥的诗说:

胡骑长驱五六年。尚容飞将老林泉。

据鞍矍铄翻成病,拔剑苍茫欲问天。

大义旧闻张汉帜,遗书真足愧时贤。

南中抵掌深宵语,往事低徊只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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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谢无量 悼德祥 / 右:次韵答湛翁

又他答马湛翁的诗说:

钓尽西江未觉多。荒陂秋水带残荷。

旧栽斑竹仍生笋,自写黄庭不为鹅。

鼓枻便从渔父去,观濠敢望惠施过。

此间亦有捞虾渚,暂乞烟溪养碧萝。

又答马湛翁诗说:

游刃藏锋笔有神。眼前门外事如尘。

喜从韩子窥生像,幸赖扬云得铸人。

率土掷卢前竞后,钧天选梦夜连晨。

长松悲愿分明在,况为苍生惜寸鳞。

他赠沈尹默的《冬至日尹默见过并示近作》云:

独向寒溪倚钓蓑。东阳瘦沈忽来过。

素交把臂情逾挚。细字簪花味较多。

眼底几须知魏晋,炉边深与拨阴何。

新编稠迭非无意,一线微阳气渐和。

1956年五一劳动节,他已调中国人民大学,曾写了一首庆祝劳动节的诗:

四海欢声此日同。千歌万舞庆劳工。

擎天幸有丹心在,开物全资赤手功。

帝孽魂飞惊令节,中原花发正春风。

骧言大道从今进,天下为公指顾中。

冯其庸:怀念国学大师谢无量先生 –谢无量 庆五一劳动节诗

此外,他还给我写过两把扇面,其中一把是写他作的词,词调是《柳梢青》。词云:

劫外斜阳。凌波何处,空忆霓裳。流水依然,这回重到,瘦了湖光。锦颦霞绉啼妆。掩半面、羞红断肠。梦冷云沈,天荒地老,一寸孤芳。

词后题记说:

一九三一年金陵大水,后湖荷蕊漂没,有藏其片萼征题者,为赋此解。

谢老的诗,风致蕴藉,语多含蓄,有言外言,味外味,韵外韵,初时还比较外露,到后来更加内敛,但如反复咏诵,就会体会到它的回甘的深意和情致。

希望谢老的诗,能够尽量征集,切勿使一代正声,沦于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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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量 诗稿

[
书苑麟凤
]

谢无量先生是上世纪最著名的书法家,这是人所共知的。当年于右任曾说:“四川谢无量先生笔挟元气,风骨苍润,韵余于笔,我自惭弗如。”沈尹默也称赞说:“无量书法,上溯魏晋之雅健,下启一代之雄风,笔力扛鼎,奇丽清新……株守者岂能望其项背也。”以上两位大书家对谢老书法的评价是最具深度的,如说他“笔挟元气”“韵余于笔”,说他“上溯魏晋之雅健,下启一代之雄风”等,真是说到了谢无量书法的最根本处。

关于谢老的书法渊源,我们可以从他自己题跋的碑和帖的文字里,窥见端倪。他题《圣教序》云:

右军风格最清真。貌似如何领得神。

浪比俗书趁姿媚,古今皮相几多人。

这首诗,明确称赞“右军风格最清真”,而批评世人只以貌取,反说右军书“姿媚”,真是皮相之论。再有谢老夫人陈雪湄曾说,“谢老在乙未年正月(1955年,72岁),还背临大令《洛神》十三行小楷一幅,这幅小楷写得端庄妍丽,神采飞扬,可以说是一件珍品。”

冯其庸:怀念国学大师谢无量先生 –

谢无量 致马一浮手札

再看他题《郑文公碑》云:

河朔贞刚见古风。北书无过郑文公。

南人姿媚徒相趁,变隶何妨有二宗。

诗后自注云:

“《北史文苑传序》谓南士贵乎轻绮,河朔重乎气质,匪惟文章则然,书法亦可以此例之。北书固不及南人之轻绮,而贞刚之气。犹存隶势。故楷之初变,不当专以钟王为正宗也。”

《郑文公碑》原石,在山东,分上下两碑,一在平度,一在掖县。两碑我都曾去看过,尚称完好。谢老盛赞“北书无过《郑文公》”,并在注文里还指出,《郑文公》已启楷书之端,而且保存着篆隶之势。所以《郑文公碑》是北书中之佼佼者,谢老对《郑文公碑》作如此高的评价,可见他对此碑用功之深。

冯其庸:怀念国学大师谢无量先生 –谢无量 行书 题成都杜甫草堂

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藏

又题《广武将军碑》云:

广武本来存录法,史官掘出新发蒙。

开张气贯千钧弩,疏秀春回二月风。

投鞭猛气正开张。气势犹堪启晋唐。

百载草深埋古碣,世人伪本竞商量。

诗后跋云:

“近人书法源流论称《好大王》与《广武将军》,如双峰并峙,吾友夏竺生云:‘《好大王》本籀,有定法,有定势。广武将军》本籀,纵笔为之,变更部位,错落天然,其妙不可方物,拟之为草篆。此碑在民国九年始发现于秦中白水县史官山麓仓圣庙前,极不易得。新出本字锋完整,始悟从前皆覆刻伪本。碑中多西羌部落之名。或完以大王,可补史之缺。”

这是他对《广武将军碑》的评价,白水县仓圣庙我也曾去过,杜甫的羌村,离此也不算远。谢老说“碑中多西羌部落之名”,这是可信的,我也藏有此碑的拓本,但未能如谢老之深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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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量 行书对联

再题《张猛龙碑》云:

“或大或小,或仰或欹,藏棱蓄势,发为奇貌。虽存隶法,亦挟草情,美媲《中岳》,兼嗣《兰亭》,神行乃妙,皮袭为下,旧拓可珍,敢告知者。”

《张猛龙碑》也是北碑中之极品,我早年曾得影印的精拓本,启功先生藏有精拓原本,极为珍秘。谢老指出此碑“或大或小,或仰或欹,藏棱蓄势,发为奇貌,虽存隶法,亦挟草情”几句,实在精到之极,可说尽得此碑的神髓。但是,这几句话如果用来评价或领悟谢老的书法,实在太富有启示性了。

以上这几段谢老对北碑和二王书帖的评论,足以告诉我们谢老书法的渊源,一是二王,二是北碑,这两者都是用力之深处,他的书法,实际上是深深植根于此两者,而且都不是貌取而是神行,所以如果你从皮毛上去找谢老的书法渊源,是永远也弄不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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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量 道家经典节录

关于对谢老独特书风的解悟和评价,我个人是从两面来看的,一是谢老淹博闳通的学问和丰富的经历和人生修养,尤其是他对老庄的领悟和佛道的通解,这都会从精神上影响到他的书法的内涵和外延。谢老治文学史,对魏晋玄学也定有较深的解悟,这些不仅影响到他的书法风格,甚至也影响到他的诗风。布封说:“风格就是人”,这句话说得最准确。所以,谢老的文风、诗风和书法,是他人生全部修养的融合反映,离开了谢老这样具有特殊渊深的学问修养、哲理修养的人,就无从解悟他的风格。

但是关于读帖和练字,谢老的孙女谢德晶还有一段极为重要的回忆:

“他(谢无量)常教育子女不要祗限于临帖,说仅仅停留在临帖的技法上,是不足取的。他还告诉我们,不要祗限于纸上练字,什么地方,什么时间都能练习,比如在衣服上,腿上,桌子上……用手指作笔划练习。他特别强调要“读帖”、“读碑”,仔细熟记每个字的笔划,反复认真揣摩,学会练心、练眼、练手,三者融会贯通,眼一闭,字的轮廓都出现在脑海里,才能做到得心应手,心悟手从。祖父告诫我们说写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日积月累,刻苦钻研,要有十年面壁,看虱如轮的功夫,不可以轻言射潮”(《谢无量书法集序》),

谢德晶同志记载谢老的这段话,多么精要啊!可说是有志于书法者的南津、宝筏,凡是真正的大书家,都是离不开这一途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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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量先生在书房

此外,我还要讲一些人所未及的事情,即谢老特殊书法风格的形成,除了上述的这些主要原因外,还有一个外在的重要因素,就是他书法的用笔。我与谢老相处九年,曾多次看到谢老写字,特别是谢老让我看他用的笔,要我试试,一试之下,我才感到大奇。因为谢老的笔是纯鸡毫,这种鸡毫,现在已看不到了。它是用公鸡的尾毛,去掉中间一根硬芯,将羽毛一丝丝分开,然后加工,再制成鸡毫笔。所以拿在手里,蘸墨后着到纸上,就像一团棉花。我第一次试时,一着纸,就是一个墨团,根本无法成点划;但谢老一握管,笔尖到纸上,照样抑扬顿挫,随意婉转,这才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告诉我运笔全在腕力,腕力控制得好,最软的笔毛,也能有弹性,这可见谢老功力之深,也明白了谢老绵里藏针的书法的特殊风格的成因。因之,我也悟到1948年我在上海帮助白蕉布置书画展时,得知白蕉的笔,也是特殊定制的。他的笔的笔芯是用有弹性的硬毫,外面裹以小儿的胎发,胎发柔和到极点而无一丝弹性,但它的附着力好,紧紧附在以硬毫为芯的笔芯上,所以他的书法刚柔相济,也成为一种独特的风格。因此一个书家特殊风格的形成,与他所用的特殊工具,是有密切关系的,论书者不应不知道这一点。

我曾多次碰到谢老到琉璃厂去修笔,他曾告诉我,一枝好的笔,用敝了只需请原笔工修修就可用了,千万不能抛弃后重来,因为选毫不易,笔用熟也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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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量 《自传手稿》

由于谢老的教诲,有一段时间,我也改用鸡毫,但已无法找到谢老这种鸡毫了。我所找到的是用鸡尾部最软的毫,但未去掉末梢的硬芯(这一段末梢的芯已经很软了),所以写起来还有一点弹性,但习书之后,确实改变了我过去的书风,所以到现在我也常用鸡毫来写,因为我有了这个实践,才能确切地领会到谢老独特书风的多方面的因素。我借此机会,公之于众,以求知者。

谢老用纯鸡毫写的书法,现在求之书界,恐已是无人能继了,加之谢老深厚的二王书法的功底和北碑的功底,这两者在谢老的笔下已自然融为一体,再加上他的老庄哲学和佛道思想的修养为他的书法的内涵,这样诸多因素形成的他的特殊书法风格和特殊的成就,实在是当今书苑的麟凤,我看很难找出第二家了。

因为写这篇文章,引起了我对谢老的怀念,常常在枕上成诗,现在就将它作为本文的结尾:

怀念谢无量先生

滚滚匡时士,似公有几人。

如何半纪下,不见笛吹邻。

忆子少壮候,文章震九州。

笔锋除贵要,正气满全球。

远别才三月,归来不见君。

风云世态急,君去是智人。

风火多年急,终来定澒雄。

至今井水处,齐唱和谐风。

死去也非空,遗言建大同。

焚香陈二老,神七到桂宫。

2008年11月28日至12月17日

于瓜饭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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