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代昆《丹青铸魂 笔墨流芳——赵蕴玉先生的艺术人生》
《现代艺术》编者:
2026年,时值赵蕴玉先生诞辰一百一十周年,成都博物馆精心推出“文石蕴玉纤毫见心–成都博物馆藏赵蕴玉书画展”,将其家人此前捐赠的73件(套)书画珍品尽数呈世–仕女之婉、花鸟之灵、山水之清、书法之劲,一应俱全。本期《现代艺术》“人物”栏目,特约著名书法家邓代昆先生,以其生花之笔,为赵蕴玉先生的艺术生涯作一次深情的回望与梳理。让我们于一笔一墨间,走进一代画儒的笔墨春秋,体悟其融古见今的丹青之道,共赏传统书画历久弥新的隽永风华。

赵蕴玉(1916年2月1日-2003年1月12日)
著名书画家。原名文蔚,后改名赵石,字蕴玉。四川阆中人。幼入私塾,中学后专修绘画、书法和诗词。1945年师从张大千先生,同时在成都岷云艺专任教。1949年后在川北行署从事戏剧改革工作,1952年调入四川省
博物馆。能诗,工书,善画,鼓琴舞剑亦有所长。擅画人物、花鸟、山水、翎毛,尤以仕女著称。作品技法全面,功力精深,章法严谨,具清丽儒雅之风,被书画界誉为“蜀中四老”之一。作品在曾在多国展出,并先后
在日本、新加坡、美国等国家及中国香港、中国台湾出版。曾被国务院授予“有突出贡献专家”称号,并享受政府特殊津贴。















《丹青铸魂 笔墨流芳——赵蕴玉先生的艺术人生》
O邓代昆
题要:
本文回顾了二十世纪中国画家赵蕴玉先生的艺术生涯与精神追求。他植根于巴蜀文化,师从张大千,以诗、书、画、印、琴、剑综合修养滋养艺术,形成“清雅隽永、骨气洞达”的风格。赵蕴玉坚守“借古开今”的创作路径,在工笔重彩、山水、花鸟等领域开拓新境,其“工笔意写”与“修养可视化”理念凸显了人格与艺术的统一。他淡泊名利,重视德性,晚年将代表作捐赠公共机构,体现了艺术为民的崇高情怀。作为传统文人画脉的现代转化者,赵蕴玉的艺术人生为当代提供了“道艺一体”与通才修养的重要启示。
关键词:
赵蕴玉;文人艺术;借古开今;修养可视化;工笔意写;巴蜀画派;张大千;诗书画印;艺术捐赠;德艺双馨
(一)
在二十世纪中国艺术波澜壮阔的长卷中,巴蜀山水孕育的才情如星斗般璀璨,赵蕴玉先生便是其中一束温润而持久的光华。他的一生,近乎完满地诠释了“文人艺术家”这一古老理想的现代范式,将诗、书、画、印的精髓与琴、剑的修养熔铸一炉,形成了清雅隽永、骨气洞达的独特艺术世界。他并非以狂飙突进的革新姿态闯入史册,而是如静水深流,以其毕生笃实的实践,默默守护并滋养着传统文脉的根系,并在时代的土壤中,令其绽放出新的生机。他的艺术,是修养的视觉化,是人格的笔墨化,其价值不仅在于精妙的技艺,更在于那贯穿生命始终的“道艺一体”的精神追求。从嘉陵江畔的阆中古城,到锦官城的繁华街巷,他的足迹与墨迹,共同编织了一段与巴蜀文化血脉相连的艺林佳话。
先生原名文蔚,后改名赵石,字蕴玉,公元一九一六年生于阆中。阆苑仙境的灵气与古城深厚的文脉,自幼便浸润着他的心田。私塾的朗朗书声,为他奠定了最初的国学根基;而少年时对绘事的痴迷,竟炽烈到令他毅然从县学辍学,专攻丹青。这份早慧的决断,仿佛预示了他此生为艺术而生的宿命。早岁,他执教于阆中、南部诸学堂,于传道授业之余,潜心研磨画艺,其“诲人不倦”的师者天性与沉潜好学的风范,此时已初露端倪。然而,真正使其艺术生命产生决定性升华的转折,发生在一九四五年。时近而立,他负笈成都,虔诚叩开“大风堂”之门,得列于张大千先生门墙。此番抉择,犹如溪流汇入江海,为其打开了融汇古今、吞吐八荒的宏大艺术视野。成都,这座宽容而富饶的文化名城,自此成为他后半生艺术创作与生命情感深深锚定的所在。
(二)
入大风堂,于赵蕴玉先生而言,非仅习得一家之法,乃是获得了一把通往中国绘画千年宝库的钥匙,并确立了“借古开新”这一根本性的艺术道路。其时,他早已非白纸,其胸中积蓄的传统文化素养与审美倾向,正与张大千先生“直溯晋唐宋元”、“融汇百家”的宏伟艺术理念深相契合,故能心领神会,如鱼得水。他全面深入地研习了大千先生的艺术体系,于工笔重彩之富丽精严、高古游丝描之圆润流畅,以及敦煌壁画之华彩神韵,皆深得三昧。然而,其师承的精髓,更在于“心法”的传递。他承继的,是大千先生对传统无限敬畏又勇于化合的创造精神,是“集大成而自出机杼”的宏阔视野与自信。
他将“转益多师”的教诲奉为圭臬,学古而不拘泥于一家一派,亦不囿于文人画与院体画之畛域,对民间艺术之生机亦能兼收并蓄。这使其艺术根基异常宽厚、稳实。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他将修养的疆域极大地拓展至画外:于诗,他研习旧体,创作不辍,题画之句尤见精妙,诗情与画意水乳交融;于书,真行草隶篆诸体皆能,隶书与行楷成就最著,其以书入画,线质超然独立,内含筋骨;于鉴,长期供职博物馆,目鉴千卷,深谙画史流变与笔墨真味,练就一双“慧眼”。此外,他更过从于蜀中古琴大师间,深得琴道“清、微、淡、远”之雅韵,涵养心性;又尝以舞剑为晨课,砥砺体魄,感悟劲力之收放与空间之节奏。这种“诗文书画琴剑”一体化的全面修养,在二十世纪已属凤毛麟角,而赵蕴玉先生却以鲜活的生命实践,使之成为滋养其艺术的源头活水。
他的“开新”,正是在这无比深厚的传统积淀中自然生发。其笔下仕女,在承继唐宋丰腴古意与张大千神采之余,巧妙融入了明清诸家如仇英之宛丽、改琦之脱俗的韵致,更注入了一份现代审美中的亲和与温婉,创造出“艳而不俗,浓丽超逸”、古今交融的独特风貌。其山水,直追宋元心源,尤得王蒙之苍郁、董巨之浑茫,更独创“浅绛小青绿”一格,于水墨骨架上敷以清透淡雅之色,温润秀雅如春晓烟岚,别于其师之瑰丽豪壮,自成一段文秀清华的气象。其花鸟,工写兼备,设色则在厚重中求明快,独创“背染”之法,层层渍染,于富丽绚烂中透出浓郁的书卷清气。所有这些创造,皆如古木新花,乃是传统养分经其个人心性——清、雅、润、静——充分陶冶后,自然生长出的新姿。
(三)
艺道之高,根植于人品之清。赵蕴玉先生的艺术之所以能饮誉于世、深入人心,与其谦冲温润又清刚正直的人格魅力密不可分。他常言:“人生立世,立德在先,立功在后。无德之人,世鄙之,纵然高艺,亦难为世重。”此语不仅为其立身之本,更是其一生践行的信条。他曾书联自况并赠友:“品超梅以上,德在竹之间。”“超梅”,是追求超越寻常清高的更澄明之境;“在竹”,则是将如竹之劲节虚心化为日常起居中的坚守。他待人接物,蔼然可亲,言谈轻缓,笑容温煦,即便批评指谬,亦委婉耐心,从令人难堪,颇具“温而厉,威而不猛”的古君子之风。然其内里,自有不容折曲的刚正与原则。
这份品德,最灼灼生辉处,见于其对艺术与家国的深沉态度。耗费十年心血绘制的巨帙《蜀宫乐伎图》,在东瀛展出时引起轰动,客商许以重金,英伦大馆亦示收藏之意,他却淡然回绝,唯愿此画永存华夏,供故土后人观瞻。艺术于他,是民族文化的公器,而非谋取私利的商品。其润格素来亲民,重知音而轻市价,体现的是一位真正艺术家的朴素情怀与人民性。作为师者,他堪称“善教”典范,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学生求教,他必细说得失,亲作示范,更在特殊年代,冒险将《瘗鹤铭》、《张迁碑》、《圣教序》、《寄姪稿》、《蜀素帖》……等碑帖提供学子临习,并手书范本,其无私护佑艺苗之心,令人感佩。学生为其刻印、略尽绵力,他必以精心书画相酬,情深义重,足见其仁厚。
这份清正之风,亦化为质朴家训,泽被后世:“笔耕墨耨不为贫,未报涓埃雨露恩。自叹传家无别业,丹青次第绪儿孙。”二十八字,强调的是自食其力、感恩社会、艺脉传家。在他的熏陶下,子女辈多克绍箕裘,或从事文博,或精研工艺,或成为职业画家,孙辈亦投身文化事业,策划重要展览,可谓一门风雅,薪火相传。癸卯年间,家属谨遵其“艺术品应为人民精神粮食”的遗愿,将其七十三件套毕生精华之作,慨然捐赠成都博物馆,化私藏为公器,惠泽社会,此实为其“立德”精神最恢弘的延续与回响,亦使先生之艺魂,与城市文明记忆永相融合。
(四)
赵蕴玉先生的艺术世界,所以能超越技法的层面而直抵灵韵之境,在于其将全部生命体验与综合修养,通过独特的艺术心法,浑然化为笔墨。他有一精妙概括:“诗文变化气质,琴剑通感笔法。”此言实为窥其堂奥之锁钥。在他看来,诗文之功,在于陶冶性灵、升华格调,是为艺术之“魂”;而琴之韵律、剑之张弛,则与书画用笔的节奏、力度、空间感直接相通,是锤炼艺术表现“体”与“力”的不二法门。他以此构建了一套完整的修行闭环:晨起舞剑,以悟劲健之势、空间之动;暇时抚琴,以养幽微之韵、虚实之息;终日吟咏,以铸诗心文魂。最终,将这所有修养所得之“气”、“势”、“韵”、“意”,悉数化入毫端,倾泻于缣素之上。这种打通诸艺、融汇感官的“通感”实践,使其作品获得了远超形似的生命律动与精神深度。
由此,他开创了“工笔意写”的独特语言与“修养可视化”的至高境界。所谓“工笔意写”,是在工笔画极端严谨的造型与刻画中,注入写意画的气韵生动与笔墨情趣,使线条不仅精准勾勒物象,更成为蕴含书法笔意、琴韵节奏、剑势劲力的独立审美客体,每一根线条都是其心迹的流淌。观其人物,衣袂飘举处如闻环佩铿锵;观其山水,峰峦起伏间似见剑影纵横;观其花鸟,枝叶舒展时恍觉琴音袅袅。这便是“修养可视化”——将诗之意境、书之骨法、琴之韵律、剑之劲健、人之品格,这些无形之“道”,全部熔铸、凝结为可视可感的、充满体温与生机的艺术形象。
在二十世纪中国画“革新”与“守护”的宏大论争中,他展现出清醒而坚定的文化选择。相较于“以西润中”、借鉴西方写实体系的路径,他追随张大千先生,主张并践行主要从中国绘画传统内部汲取资源,通过极致深入的临摹、研究、消化,完成其现代性的转化与新生。他坚信并证明了,民族艺术的传统内部蕴藏着生生不息的创造能量。这条“内源性创新”之路,使其艺术保持了纯粹的文化基因与鲜明的东方神韵,为传统绘画的现代转型提供了极具价值的范式。
(五)
具体观照其书画艺术,可见其博涉多优、诸法尽善的大家风范。于绘画,人物、山水、花鸟、走兽、佛道,无不精能,尤以仕女享誉最隆。其仕女画,题材涵括历史才媛、文学形象、佛道天女,风格则重彩、淡彩、白描、工笔、写意皆臻妙境。笔下形象,端庄优雅,情态温婉,设色清丽脱俗,线条如春蚕吐丝,柔韧圆畅。代表作《蜀宫乐伎图》、《薛涛制笺》、《簪花图》等,既能深掘历史人物之风神,又能营造如梦似幻的诗意氛围,真正达到了“神通古今,雅俗共赏”的化境。其山水,取法宋元,骨力雄浑,意境幽深,独创之“浅绛小青绿”,色调温润如玉,观之如沐江南烟雨,可游可居,林泉之思跃然纸上。其花鸟,继承宋人观察之微与元人笔墨之趣,工写结合,设色厚润而明净,尤其是工笔重彩,通过“正染”与“背染”反复层叠,于绚烂富丽中透出清华的书卷气息,毫无匠俗之火气。
其书法,乃是“修养化书风”的典范。植根晋唐楷法之端正与宋代行书之意趣,兼受碑学滋养,故秀雅中内含骨力。行书流丽自然,提按分明,节奏宛然,结体疏朗精巧,气息清雅温润;楷书则端庄谨严,法度俨然。更为可贵者,他将书法从书斋清玩推向阔的公共空间,城市楼馆招牌,风景名胜匾联……。这些墨宝,非为应景,乃是先生根据每一处场所独有的历史文脉与精神气质,精心调整书风后留下的“点睛之笔”。其笔墨已深深嵌入这座城市的肌理,成为市民日常可感、可读的“露天艺术馆”,潜移默化地提升着城市的审美品格与文化底蕴,实现了艺术服务社会、教化人心的崇高价值。
(六)
回望二十世纪中国美术的星图,赵蕴玉先生无疑是巴蜀地域艺术天空中最耀眼的星辰之一。他与吴一峰、周北溪、黄纯尧诸先生并称“蜀中四老”,其艺术成就被公认为代表了四川中国画在那一时期的最高水平。在巴蜀文化承前启后的谱系中,他是一座连接古典与现代的坚实桥梁。
他是一位传统文人画脉在近现代语境中坚定的守护者与卓越的转化者。在传统文化价值遭遇巨大冲击的时代浪潮中,他以深湛的学养、谦逊而自信的姿态,默默坚守并身体力行着“诗书画印”一体、修养全面的文人理想。他不是抱残守缺的遗老,而是通过“借古开新”的创造性实践,赋予古典形式以新的生命活力与时代气息,证明了传统内部蕴藏的无限可能性。他更是一位“完人”型艺术家的当代启示。在专业分工日益精细、艺术有时沦为纯粹技术或商业符号的今天,赵蕴玉先生所展现的将艺术与生命修行、人格锤炼完美融合的路径,所彰显的“立德为先”、“通才修养”的价值观,犹如一泓清泉,洗涤浮躁,引人深思。他的艺术人生昭示我们:最高的技艺,必源于最深的修养;最动人的作品,必出自最完满的生命。
“淡泊名誉,德启后人;精研书画,艺重当代。”这副挽联,精准地概括了先生光辉的一生。如今,先生之灵已返归道山,然其清雅温润的笔墨,其融汇于方寸之间的琴心剑胆、诗魂书骨,以及那“品超梅竹”的崇高风范,早已化作不朽的精神丰碑,屹立于蜀山蜀水之间。其作品从家藏箱箧步入博物馆殿堂,从私人珍玩化为公共宝藏,正继续以其永恒的艺术魅力,滋养着一代又一代观众的心灵,讲述着巴蜀文化的博大与精深。赵蕴玉先生的艺术与精神,恰似一曲永不终了的雅乐,必将伴随着历史的长河,永远流淌,永远芬芳。
邓代昆,文博专家,作家、诗人,书画篆刻家。历任成都市博物馆研究部主任、学术委员会主任,成都博物院书画艺术院院长。成都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成都/中国书法馆艺术创作研究中心主任。成都市“非遗”专家,国家一级美术师,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物学会会员,中国博物馆学会会员,中国书法研究院艺委会员,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客座教授,四川大学书法研究所金石印学委员会名誉主任。四川省书协篆刻委员会副主任,四川省草书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四川省美协会员,四川省作协会员,成都市文联艺术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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