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沃鲁者,指的就是沃兴华。一般上海人都叫他沃鲁公,因为他喜欢颜鲁公,我和丁申阳在聊天时则称他为沃鲁,一则更显得简约,二则也显得较为亲昵一些,并无不敬之意。
沃鲁去世后,很多人把他奉为大师,各类纪念文章层出不穷,这也可以算作是上海书法界的一大骄傲,好长时间上海书法界除了白蕉之外没人可以让全国这么多的书法家买账了,看到连曹宝麟也憋不住,写了一篇文章来回忆一下沃鲁(没想到曹宝麟文章开头写天气预报可以写得这么好)。由于曹宝麟是个很富感情和立场的人,尽管他写得很克制,但是,有些地方“狐狸尾巴”还是露了出来,表示彼此“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所以,有人觉得他对沃鲁不敬,但是,我觉得很好,明面上说要比背后暗戳戳说要上路。再说哪个人背后无人说?关键是既然人已经去世,死者为大,稍加宽容则更好。

沃兴华作品
艺术上的保守与创新的两派,如果是在朝堂上各自拿着笏板,绝对就是你死我活的两派,你推我一把我踩你一脚,彼此是要搏命的。艺术观念的对立几乎类同于政治立场的对立。所以,我说曹宝麟属于相当客气的了。首先要确定的是,沃鲁是个奇人,也是一个轴人和怪人,肯定会进入当代书法史,这是毋庸置疑的。其次要确定的是,我和沃鲁并无太多的交集,比照一些外地人来说,我要接触得稍微多一点,对照和他关系很好的上海人来说,我所说的东西也就是隔靴搔痒的皮毛而已。所以,我在这里所说的,有的则是亲历,有的则只是听说而已。只是想让一些沃鲁在生活中细枝末节的东西留存给研究者,让沃鲁的形象更生动更丰满。

沃兴华在中国书法院授课时打篮球 图片来源:尚艺书院
我和舅舅以及沃鲁都是上海市闸北中学的学生,舅舅是67届高中,沃鲁是72届初中,我是73届初中。他高我一届。我舅舅的班主任也是沃鲁的书法老师,叫周诒谷,黑黑胖胖的,说起话来出口成章,非常有才华,我当时觉得大概苏东坡就是这样的,他嗜酒并喜欢在酒后吟咏并题书于壁。他有三个得意的学生,两个是跟他学书法的,沃鲁和高治纬,还有就是我舅舅(他不学书法,则是人情练达之辈)。周老师经常来我家,说起沃鲁则是眉飞色舞,看得出是他毕生的骄傲。他经常说沃鲁的成就,诸如给周志高看中了不得了了,以后前途无量等。所以,那个时候的沃鲁对我来说就已经是高山仰止了。
我当时经常跑到隔壁的张丽川先生那里听他讲书法故事,偶尔也会练练字,写写《九成宫》和谭延闿的《大字麻姑仙坛记》。因为他也是属于一个有学问富收藏的贤达,所以吴建贤、刘友石、沃鲁都曾来拜访过他。后来我还到过沃鲁在南山路菜场对面的家去玩,家里中央放着一个方桌,上面放着一个筷筒,四条板凳,别无他物,让我觉得很震惊,真正让我领略了什么叫家徒四壁。现在想想同为宁波人,沃鲁当时的家境怎么会这么差?可能这也是让他奋起的原因吧?沃鲁从年轻的时候就非常节俭,穿的都是打补丁的裤子,裤脚非常宽大,他一点都不在意,头发蓬松,脸似方似圆,一双眼睛大大圆圆,两只酒窝深嵌在脸上,说起话来像低音炮发出嗡嗡声,音质深沉而浑厚。他应该就是我们通常认为朴质的一类人。

沃兴华作品
我曾看见沃鲁在一天中午拿着一刀宣纸走进教室,全部写完才走出来,两手乌黑,这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那时,在闸北中学的玻璃橱窗里,我写的字曾经和沃鲁的作品一起展示,当时感到非常的兴奋,觉得自己可以和沃鲁的作品一起展览,这是莫大的荣幸,可能也就是这个展示,最后让我走上了这一条路。
那个时候,我和张丽川先生经常一起去南京路朵云轩和福州路古籍书店,前者是为了看书法展示,后者则是去淘古书。在某天朵云轩的门口放着沃鲁写的丈二横幅(记得上面好像没有落款的),写的是毛主席的那首“鲲鹏展翅……背负青天朝下看”词,看的人是人山人海,我们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是人群中有人说是沃鲁所书,后来在周诒谷老师那里也得到证实。但是张丽川先生是怎么也不相信沃鲁能写出这样的作品,他怀疑是周慧珺所写,这件作品太出色了,采用的方法是颜真卿加周慧珺,我直到今天依然存有印象。自打这以后,沃鲁在上海滩应该是一颗冉冉上升的明星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沃兴华早期活页文选上的作品
后来,知道沃鲁毕业分配到华东开关厂,人家告诉我,他在拉练时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和背《新华词典》,当时我听到后觉得不可思议。再后来听说他一下子考上了华东师大历史系的研究生,几乎跳过了本科阶段,我当时在想他怎么过的外语关,别人告诉我他好像是考比较简单的日语,像沃鲁这种敢于拼搏的人来说这不算什么的。
我和沃鲁都是住在闸北区,这在上海属于下只角,但是闸北区爱好写书法的人不少,除了沃鲁和我,比如吴建贤、陈炳昶、侯殿华、刘友石、吴福宝、王梦石、郭舒权、何积石、俞多轩、王玉龙,等等,因属于穷人居住地,所以,我戏称那些年纪轻的书法家叫“丐帮”,这些人对待书法的态度和沃鲁一样真诚,喝喝清茶,聊聊书法,大半天就过去了,我称呼他们为“丐帮”,开始时他们有点不舒服,后来在上海滩也慢慢叫开了,这批人中的中青年经常会聚集在郭舒权在止园路邮电新村的家里,我去过一次,忘了那天沃鲁是否在场,他们清茶一杯,围桌而坐,可以聊到下半夜,那天我看到郭舒权老婆辅导完孩子的功课后就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合衣而睡(上海的房子小),我一看这么投入,便有点发怵。其实我对书法一直是似懂非懂、似进没进,是个半吊子,看到这种认真劲有点扛不住,我以后也就再也不去了。你可以想象这些人其实都是沃鲁的基本盘,后来都是沿着沃鲁的主张在搞创作,并极力为沃鲁辩护,是沃鲁书法最忠实的拥趸。其中以吴福宝的水平为最高。

沃兴华作品
所以,我和沃鲁虽说是校友并同住一城,其实彼此隔着很大的距离,几乎没有什么联系。记得有一年我和沃鲁都曾经回到闸北中学参加校友会,沃鲁是这个学校的骄傲,所以,学校就让他挥毫表演,我让他写了两张,那时写的就是颜体,我曾经发在微信上,这属于沃鲁的早年作品了。我还有当时东方红出版社出版的活页文选,上面有张森、周慧珺、吴建贤以及沃鲁等人写的书法作品,在这上面刊登的在当时都是上海天花板级一流的人物。后来据说沃鲁还曾借调到上海书画出版社以及他还想进画院,等等。
再往后我从学校借调到上海书画出版社,担任《书法研究》编辑,他大概想发文章,所以我们又开始有了点联系,只记得我曾经询问过他华师大图书馆是否有翁同龢的军机处日记,他还送我他和戴稼祥教授编的《金文大字典》,厚厚的像一个石墩子,估计有十几斤重。也不知他是怎么拿过来的。后来他和我说,华师大图书馆有翁同龢的军机处日记,问我还需要吗?需要的话他可以去给我借来,我说不用了。当时还听到两则轶闻:那个时候上海开始了分房制度,我后来遇见同在华师大当老师的周斌,他笑着告诉我,可能因为感觉到分房不公平,沃鲁一脚把学校分房组的门给踹了,我听了笑死了。感觉沃鲁是真性情,路见不平脚踢镇关西。

沃兴华作品
我后来调到《书法》杂志,帮洪丕谟发了介绍文章,洪丕谟请我吃饭,席间他回忆起两件事,一是问我梅墨生到底会不会算命,怎么他买了别墅,打电话来问我别墅的风水问题。二是说起沃鲁有一次腋下卷了好大的一筒纸。洪丕谟说,打开一看全是沃鲁写的作品,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地一张张给他点评,等到全部点评完了,图穷意图现,沃鲁忽然问,洪老师你上次办展的那个场地据说是免费的,能不能也介绍给我去办展?洪一口回绝道:如果这样的话我就又欠人家的人情了,于是沃鲁悻悻离去。可见在当时想办一次展览也是非常不容易的,这个阶段沃鲁都在想方设法办展览。
1988年7月,赵冷月为沃鲁与宜兴的储云的作品集写了序言,已经谈到要抛开成见,碑帖各有所长,等等,说明上海滩对写碑的一路不是很接受。那时沃鲁的笔墨已经相当成熟,其中好像有幅“开张天岸马,奇异人中龙”的对联,给我很深的印象。他还画了一些八大风格的花鸟画和黄宾虹风格的山水画,那时的笔墨已经非常娴熟了,爆发力非常强。

沃兴华作品
翻到报纸上说,1990年1月25日,沃鲁在朵云轩开个展,赵冷月在《文汇报》上撰文,已经称赞他“变形更加夸张,墨色上的枯湿浓淡变化更加丰富,而且还相当协调。因此,他的作品比以前趣味更加醇厚,个性更加强烈”。可以说两者是早已互为欣赏,引为知己了。
1995年10月13日下午,在上海东方书院,召开了“赵冷月书法座谈会”,上海的保守与创新两派发生了激烈的辩论,沃鲁应该是到场并为赵冷月站台的。看到两派火药味十足,韩天衡的发言则比较高级:“赵冷月先生的书里面充满了学问和知识,我们要好好学习以后才有发言权,我今天正好有事,就先走一步了。”反正那天争辩的录像赵冷月看了150多遍,说真的被气死了,赵冷月告诉了沈培方,而沈培方在和我一起去苏州东山的汽车上告诉了我。说明当时艺术观念对立的两派的斗争已经相当激烈。我当时是作为《书法研究》编辑记录了当时的情景。
沃鲁大概是上海滩写字最卖力的一个人,他也经常去周慧珺那里去请教,也曾学习过周慧珺的风格。所以,周慧珺对他非常欣赏。在周慧珺开始当主席时,文联给她安排的秘书长是王伟平,开会的时候周慧珺死活不宣布秘书长是谁,文联书记一看已经过了下班和吃完饭的时间了,于是,对周说等会你宣布一下吧,我走了。谁知等她一走,周慧珺立马宣布沃鲁为秘书长,全场哗然。成了既定事实,后来文联也没辙,只好算了,说是让沃鲁代秘书长。于是,上海书法界开始了三年左右的沃鲁时代。

沃兴华作品
当了代秘书长,沃鲁干劲十足,在周慧珺的指示下,搞了“新世纪上海书法系列大展”,出了八本作品集(诸如《明清书法作品集》《海内外书法家作品集》《上海书法作品集》《上海近现代书法名家作品集》《上海篆刻作品集》《上海书协会员作品集》《书法小品作品集》《书法篆刻新人作品集》),六本理论书,并在展览作品中评比出综合大奖,以及各种书体、篆刻以及小品奖项。袁雪山获得大奖,我得了小品一等奖。六本理论书中我写了《法度·形式·观念》一书。这个时期应该就是当代上海书法史上最辉煌的阶段。

沃兴华在中国书法院授课 图片来源:尚艺书院
沃鲁在以后的时光里大力提拔偏向于他这一路的创作者,记得有王曦、余仁杰、孙雪春、胡西龙等,我当时看了他们的创作的确是写得蛮有灵气的,在沃鲁大力的褒扬下他们一度很风光的。但是,随着后来沃鲁的离去,他们渐渐失势,有的人连听也不再听到他们的名字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以后的时光里,沃鲁也和上海其他名家为了评选等各类事宜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有一次我在场,当时张森是评委会主任,沃鲁大概没征求他的同意,就私下组织人选进行了初选,张森极为光火,问他,到底谁是评委会主任?为什么不征求他的同意?你算什么东西?而沃鲁也丝毫不让步,我为什么要征求你同意?这是初选又不是终评,等等,吴建贤、方传鑫等也在一旁帮张森腔。看着彼此相持不下,李静赶紧把周慧珺叫来打圆场。其实,像沃鲁这种全身心扑在创作上的人才,去干书协这种杂务事是不妥当的,这大概也是他后来挂冠而去的缘由,因为经常发生各种矛盾,争吵不休。
后来,沃鲁在流行书风展上写给王镛的信中这样说:“当今书坛,当官不成者有之,做学问不成者有之,经商不成者有之,绘画不成者有之……看上去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实际上藏污纳垢,集一切不成之大成。”(见河北教育出版社《传统·当代·个性·时风:首届流行书风提名展》)沃鲁应该就是有针对性地发出感叹的。可见即便是艺术观念和做事方式不同,对人的打击还是非常大的,这种负面情绪应该在沃鲁的心中始终在积聚。
据陈新亚告诉我,他曾经约白谦慎撰写《与古为徒和娟娟发屋》一书,谁知出来以后沃鲁大光其火,给陈新亚寄来厚厚一叠的信,没有署名。里面充斥着他大怒的情绪。陈新亚说:“我俩都没想到后来反应会那么大,尤其是沃,那封信尤不可解。所以当时问白需要知道信内容否,白说:不要了。没时间顾这些想当然的东西了。”可见,就像我所说,艺术观念的对立和政治对立没两样。白谦慎还专门跑到我办公室来说,其实王小二不是写王镛,有机会我到北京要和他解释一下。

沃兴华作品
王镛主编的《书法杂志》专访了沃鲁。关于协会,他说:“我觉得协会的生命来自于各种意见的充分表达,各种风格的自由表现,而这会引起一些争论。而且,协会的资源有限,应该投向真正在探索的书法家,尤其是一些有潜质的青年书法家身上,他们有想法,有活力,积极性一旦调动起来,无论在创作、理论还是协会的各项工作上都会给以最大的回报。但是这样做必然会遭到一些在体制内的既得利益者的反对,引起各种矛盾。在这种情况下,工作起来很困难。他认为民间群体最有生命力:“目前书法界出现三种力量:一是各级协会组织,一是艺术院校,一是民间群体或社团。现在整个格局已经变得越来越多元了,从艺术角度来看,民间社团是最活跃、最有生命力的一个板块。”“首先是他们没有官场习气,志同道合,品位相近,在艺术上很投入,搞活动办展览用不着评审什么的”。他还对水平落后的评委极为不满:他认为落后评委怎能评出优秀作品?“现在这个评审真成问题,我参加过全国中青展的评审,深切感到由一班艺术观点和趣味大相径庭的‘名人’聚集在一起,评选入展与否和名次高低,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即使制度是公正和公平的,谁又能保证评委们的道德修为?况且,现实的情况是大多数当了一二十年的评委在艺术上早就故步自封,艺术生命早就结束了,作品和观念远远落后于参展作者,他们不能代表这个时代,怎么能评选出代表这个时代的作品?”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沃鲁还是写了大量的书,听说他在某本书里用到了华人德写的一段,华大大地不懌,认为抄袭了自己的成果,这是否导致沃鲁后来退出“沧浪书社”就不得而知了。
沃鲁还写了不少论文,当时我已经执掌《书法》杂志,他经常会把文章拿过来,上面是涂得很多黑色的墨线,是反复修改的那种复印稿子。我在做媒体的时候有一个观念,就是媒体是公共平台,每个人都可以发表自己的观点,沃鲁的艺术比较激进,从开始的学习晋唐两宋的书法转向研究敦煌石窟的民间书法。对此很多人都是反对的,但是我不管这一点,依然给予刊登,刊登后杂志会收到很多反对其艺术主张的来信,有的甚至是谩骂,于是我就把这些来信给刊登了出来,沃鲁的内心应该是比较强大的,他始终活在别人的不理解和谩骂之中。

沃兴华作品
我在那个时候有一个选题,是准备出版关于书法形制的书,在编辑《怎样写斗方》一书时,我想到了沃鲁,于是就把他叫来谈了这个选题,他说自己很喜欢写这本书,因为斗方是书法形制中最具现代化的形制,自己本身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想这样的事就是找对了人,书出版以后,我还发现他将此薄薄的一本小册子竟然后来扩充为一本厚厚的书。在沃鲁的个人书法创作史中完成了文本书法转向构成书法。
沃鲁还是一个像海绵一样吸收别人意见和建议的人,不会错过任何机会。大概他后来发现我的脑袋瓜里有不少好的点子,于是,只要我每次去书协办公室,他一见我来,立马放下手中的活把我拉到对面的小房间里,关上门后两个人密谈。记得有一次我向他建议,你的作品比较富有现代意识,并富有视觉效果冲击力,和一般的传统书法是完全不同的,比如有的书法采用了逼边和裁剪的方法,北碑石刻的浑厚线条的效果,其实在纸面上是比较难体现的,他问我那怎么办?我说你可以联系一些房地产商,如果有人愿意把高楼大厦的一堵墙给你的书法放上去的话,那么可能在几公里外远远地就可以看见你的作品了,这就是你作品的视觉的新的空间效果,这是前人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他很兴奋并说太好了,我马上去办。但是此事到后来一直没有音讯,有一次遇见他他对我说找不到这样的开发商,他一脸无奈。后来我发现他将我的想法用做效果图的方式放在了书里,也就是书法在空间效果中的摆放。

沃兴华作品
前几天,我和钱玉清说起了此事,他说他也看到沃鲁书中关于这方面的论述,他说没想到和你有关。他当时大概属于借调出来的性质,所以,华师大大概意思是你要么回来,要么就调到书协,他面临选择。
也正在此时,不知何故一直在美术界混的王南溟猛地冒了出来,有一天忽然来到了我的办公室,说要写文章批沃鲁,说太不像话了。并问我线条如像耷拉下来的肉,这种线条叫什么名称?我说叫“赘肉线”。于是王南溟的大作问世了,大意是沃鲁写了这么多年的书法其线条依然是软弱无力的“赘肉线”,其次是写的作品都是刻意的摆布,等等。
沃鲁一直强调形式构成,其实就要追求一个设计感,整个章法怎么弄才好看,要反复地摆来摆去,也就是苏珊•朗格的《情感与形式》讲的那些要素。所以,沃鲁对写错字认为不是很重要的事,包括识读感,只要作品的整体感觉是绝对艺术性非常强的就是好作品,这种观念与一般传统的创作理念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后来,大概王南溟这篇文章对沃鲁的打击比较大,成了压垮沃鲁的最后一根稻草。再加上学校催他回去,以及在书协干的一包气,所以,他决心代秘书长不干了。王南溟后来告诉我沃鲁曾经亲自到王南溟家里,大概打听王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会写这样的文章?估计他想到王南溟是懂现代艺术的理论家,这样写他杀伤力太大了。两个人的情况我也没再问下去。

沃兴华作品
至于后来怎么没回华师大,去了复旦我就不知道了,张森告诉我说他去复旦是喻衡帮的忙。据说,周慧珺希望他不要回去,就调到书协来,她说以后主席的位置就是给你的,但不知沃鲁这时候根本听不进劝,甩头就走,不辞而别,给周慧珺气的。周说我看错了人,吴建贤说你看错的人多了,据说周气得两天没吃饭。当然这只是我听说而已,以后就很少再有沃鲁的什么消息了。
其实,沃鲁不应该回去的。既然干协会就干到底。好像是2012年胡抗美与沃鲁在上海美术馆举办“情感·形式”的展览,沃鲁忽然来到我办公室,他说我与胡抗美办展览,想请你在研讨会上发言,不知可以否?我当即问他:某某是否也在现场?他回答某某是主持会议的,我当即一口回绝,那不去的,我和某某是死对头,他听完一下子呆住了,马上哈哈笑了起来,说我懂了我懂了。据说他后来和人说胡传海说他和某某是死对头,他笑死了说我还不知道。

这几天忽然看到《王子庸对话沃兴华》一文,里面也讲到他在中国书法院讲课,有人用几十万买沃鲁的字,沃鲁在宾馆写来写去不满意,把作品全部撕了,把钱也退了。沃鲁还说:“其实我也想赚钱,但问题是怎么赚法。古人讲要‘取之有道’,我卖字秉持两个原则,一是不苟与,要对得起自己,创作不容易,坏作品拿出去是糟蹋自己,好作品拿出去心痛,这种纠结好比嫁女心情,但女儿总是要嫁的。二是不苟取,要对得起买家,人家赚钱也不容易,怎么能随便敷衍?亚明先生说‘钱是你的命,画是我的命,你要我的命,我就要你的命’,虽属戏谑,但含真理,双方都要以‘命’真诚相待。举个例子,好多年来,前后有十几位买家要我临写《兰亭序》,但是到现在我一张都没有给他们,不是作品没有,我经常临写,就是自己觉得还不够好。”里面还谈到了他每天的日常,怎么看待孤独,怎么会几百里赶到济南看年轻人的展览,以及关于形式构成的想法,等等,我觉得要真正理解沃鲁,这篇访谈是需要一读的。

沃兴华写大字
大概在前年,赵冷月的儿子把我叫去,拍段视频为赵冷月说几句话,我走后据说把沃鲁从医院接出来也拍了视频。有人看了视频后说沃鲁的面色很差,我也看了视频也觉得他说话气短面色发灰。再后来就是听说胡抗美和曾翔到上海看望他,请他在医院门口吃碗面条都吃不进去,我听完感觉怆然。再往后便是接到他去世的噩耗。听说他什么仪式也不举办,一烧了之。我觉得真是汉子。
沃鲁是一个很轴的人,上海话叫作一根筋,这种人做事义无反顾往前冲,数学上出了陈景润,书法上出了沃鲁公,都是会在事业上死磕到底的人,可谓深情如注,在当代日本井上有一也是这样的人,我在想可能在很长的时间里不会再出现沃鲁这样的将书法与生命等同的人了,居然让我碰上,生活在同一个时空中,也是属于三生有幸了。于是我看到有关沃鲁报道中有人跟帖讲了一个词觉得不错,故而移来作为本文的题目《井上有一 沃鲁无二》,也算一个老校友最后的道别。
注:本文属于回忆文章,有些人和事可能因年代久远或有出入,在此说明。
本平台以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宗旨,部分文章源自网络。网络素材无从查证作者,若所转载文章及图片涉及您的版权问题,请您及时与我们取得联系。admin@cn5v.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