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臣 | 楷书审美管见

楷书自汉末锺繇创立，经魏晋、隋唐至明清，历代前贤继承、完善、发展，留下无数经典法帖，呈现出丰富多彩的审美样式。我们今天学习楷书，应该确立怎样的楷书审美观念，我以为必须从书法先贤的经典法帖中去着手、着眼，要多方位、多角度地追求探寻经典法帖中所传递出的美学信息，择其所好，攻其所钟，以期达到个人的审美诉求。

杨明臣 楷书道州小品

遍观楷书经典法帖，有以力胜的，有以神胜的，有以气胜的，有以韵胜的，若从大的审美风格上审视，大体可分为以下几类：

一是庙堂之气。沉重正大，庄严静穆，中和饱满，是其主要特点，书写中强调中锋用笔，点画沉着，笔力内敛，不露锋芒，结构工稳，仪态安详。庙堂之气最初是一个对文人士大夫道德气质的评判标准，认为人才可分为三类，深沉厚重为第一；磊落豪雄为第二；聪明才辩为第三。只有第一资质的才能入庙堂担大任，而后两种虽然也是某一方面的杰出者，但思维和行为方式缺少稳定性、秩序性，不足以入阁拜相。后来人们把这个概念引入对书法的评判，用以褒誉书法的正大气象，赋予这种书法风格以人格化、道德化的力量。清代周星莲《临池管见》云：“褚登善、颜常山、柳谏议文章妙古今，忠义贯日月，其书严正之气，溢于楮墨。”最宜于表现庙堂之气的当属颜、柳二家，欧、虞、褚、赵次之，但若形质兼善，也能具备庙堂气象。书写大字楷书的，应把庙堂之气作为一种重要的审美追求。

杨明臣 楷书水陆小品

二是金石之味。表现的是阳刚之美、古拙之美、活力之美、拓展之美，以北碑、摩崖文字为主要载体。书写中强调凿刻感、切割感，以笔锋还原刀锋，字形生动自然，鲜活刚健。其用笔用锋和书写唐楷大为不同，常常会使用到笔肚甚至笔根的位置，用侧锋、斫切、拖笔等表现线条的刻勒效果。当代魏碑大家孙伯翔先生演示用笔时，常常把笔毫铺展到极致，涩笔缓行，力重千钧，墨高于纸，起收转折，宛如刀刻斧凿，金石之气跃然纸上。写魏碑，贵在用笔的力量感和字形的生动自然，惟自然，才鲜活。不可过度地追求结构的夸张变形，过犹不及。

杨明臣 楷书五岳小品

三是温润之美。即点画光润，气息平和，不激不厉，风规自远。表现的是清净之美，安静之美，中和之美。《诗经》大雅云“穆如清风”，既要安静祥和，清风宜人，又要庄重严肃，不可亵渎。这是中小楷字务须追求的一种格调。如王羲之的《乐毅论》《曹娥碑》，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赵孟頫的《道德经》，文徵明的《草堂十志》等，就是这方面的典范。追求温润之美，重在心安神定，不可局促，不可旁骛，无论临帖还是创作，先要定下心来，安安静静、沉沉稳稳地书写，笔笔到位，字字用心，先是点画质量过关，字形结构稳定，然后再逐步关照到行气、章法，用功日久，其效自见。

杨明臣 楷书古人小品

四是飘逸之韵。即作品的节奏感、韵律感，表现迭宕之美、飞动之美，如褚遂良《雁塔圣教序》、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等，将这种韵味表现得淋漓尽致。营造这种气息，不仅对用笔的丰富性要求极高，而且对点画之间、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的关系要密切关照。要特别注重书写的连贯性，把笔势、笔意的概念贯彻其中，一笔一笔连贯书写，一字一字相衔接，一行一行相呼应。当代帖学大家张荣庆先生书写小楷，字字鲜活，气息飘逸如仙风，把用笔、结字、章法、气韵演绎到当代小楷书创作的一个新高度。我在先生逝世百日祭时写过一篇《瘦硬通神退楼翁》的短文，对其技艺有所论述，他的艺术造诣，很值得当下习小楷者学习借鉴。

楷书审美样式还有很多，比如沉着厚重如锺繇，简静恬淡如敦煌写经，端静宽博如《龙藏寺》《苏孝慈》，不一而足。当代楷书的发展得益于古代经典的滋养，得益于近些年取法多元化的创作引导。在审美理念上当前仍有两个方面需要我们的楷书群体高度关注，一个是遵守法度和抒发性情，亦即经典性和个性化的关系。书法离开经典性则无根，没有个性则没有新意和活力，二者不可偏废，更不可本末倒置。当下窃以为加强经典性是本，是第一位的。每个作者都是特定时代的人，只要在经典上下足了功夫，将自己的学养、阅历、审美理念自然而然的融入创作中去，其作品的个性化、时代性也就蕴含其中了。另一个是专一家和融多家的关系，钟情于某种审美样式，对其他审美风格不但不能排斥，还要积极借鉴吸收，不断丰富自我。起始阶段，须一家深入，强根固本，到了一定阶段、一定高度，一家一帖是不够的，须兼收并蓄，不断丰富调整，思考尝试，融会变通，这样日久功深，创作才能不断走向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