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了1155枚战国末年秦简，这是书法史上的一件大事。这批秦简上的早期隶书墨迹十分珍贵，标志着至少在战国晚期的秦国日常手写体发生了隶变，并能清楚地展示出逾半个世纪的隶变发展进程，从而结束了两千余年关于早期隶书形态的种种学术聚讼。”对于湖北《云梦秦简》的重要性，书法家、吉林大学古籍研究所教授丛文俊如此评价。
适逢《云梦秦简》考古发现50周年，近日，由中国书协、湖北省文联主办的“云梦秦简：湖北云梦睡虎地秦简历史、文字与书法的当代价值”系列活动在湖北云梦举行。在本次系列活动之一的学术报告会上，考古学、历史学、文字学与书法界的专家、学者齐聚一堂，以书法视角助力新出土材料的活化利用，全面解读《云梦秦简》的学术与艺术价值，以学术研究推动当代书法的繁荣发展，为当代书法创作提供新的学习范本与艺术视角。
1975年冬，湖北省云梦县水利工程建设进行得如火如荼。在汉丹铁路西侧，一片名为睡虎地的田野里，当地农民意外触动了尘封千年的秘密。听闻消息，著名考古学家陈振裕迅速率队而至，在这片沉睡的土地上，带领同行考古工作者揭开了12座古墓的神秘面纱，其中11号秦墓出土秦简1155枚，共4万余字，包括《编年记》《秦律十八种》《法律答问》《日书甲种》《日书乙种》等内容，涉及秦国历史的各个方面。
最早被整理出来的是一部记述墓主人生平的文献，被称为《编年记》。竹简上的字是用墨写的隶书，这是汉代最常见的书写方式。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方勤介绍，通过出土竹简可知：“云梦睡虎地11号秦墓的墓主人名为‘喜’，是秦代一位基层法律工作者。同墓出土的秦简是我国迄今发现的最早且较为完整的法典，为研究秦代法律体系提供了珍贵的实物依据。”
继1975年《云梦秦简》的重大发现之后，2006年在同一区域、距离秦简出土地点仅70余米的地方，又出土了2000余枚汉简。而且，云梦作为南北交通的枢纽，出土了大量重要文献。其中，既有反映秦统一前秦楚交战的激烈状况，又有家书所体现的家国情怀；既有秦统一后的完整法律体系，还有秦始皇行游经过云梦的记载。此外，西汉早期的社会生活，尤其是法律上对秦律的继承也有所体现。秦汉的律令条文甚至可以对读，也从侧面实证了汉承秦制。
几十年来，全国陆续出土了大量秦简，秦简上的文字对于历史研究、文字发展、书法文化等方面都有着极大的影响，相关的学术研究文章也不断见刊。“但是关于秦简书法研究还有一些没有打通的地方、亟待解决的问题。当人们在临习汉碑的时候，是否会想到秦简就是隶变的活化石，隶变的产生到底要向前推到什么时候，隶变的初期字形是什么样的等问题。”丛文俊说。尤其在《云梦秦简》发现之前，有关秦代的书法遗存都是所谓的金石文字。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陈松长认为，《云梦秦简》的发现，首次填补了秦代墨迹文字的空白，极大地丰富了秦代书法史的研究材料，彻底改变了人们对秦代文字、秦代书法的认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相信秦始皇是以小篆作为统一全国文字的标准字体，并相传秦隶是秦人程邈所创。陈振裕研究后指出，小篆当时仅在记录有关国家大事时使用，而官府中用于上传下达的大量文书、法令、告示等，以及平民百姓的信件往来，都使用秦隶，“因此，我初步猜想秦始皇统一文字，不是以小篆为标准字体，而是以秦隶为标准字体。从‘汉承秦制’的角度进行研究，如果汉隶是继承小篆而成，必然会有小篆之痕迹，但在汉隶中未见，而秦隶与汉隶很相似，可见汉隶是在秦代已经广泛使用的秦隶的基础上，传承创新最终形成汉代通行使用的汉隶”。《天水放马滩秦简》《里耶秦简》《龙岗秦简》，以及最近几年公布的《岳麓书院藏秦简》《北京大学藏秦简》中大量的秦文字，也一同印证了这一点。“这些秦简中只有很少一部分字保留了一些篆书的构形特征，秦系文字构形基本承袭西周金文，大部分已经与篆书产生了明显的分别，呈现圆转变方折的用笔倾向，开启了后世隶书的写法。”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员王辉认为，与六国文字相比，秦文字最大的特点在于每一个字的构形相对固定，且单字中组成部件的位置也相对固定，通假字也有相对固定的写法，为记录语言提供了很大的便利，也为交流、识读提供了很好的基础。
在日本迹见学园女子大学名誉教授、全国大学书道学会（日本）会长横田恭三看来，以《云梦秦简》为代表的秦简让人们看到了“隶变”这一字体过渡期的演变形态：“从篆书到隶书的演变过程中，必须注意草篆、草隶等书体的细微变化。草率的篆书即草篆，被定型后产生了秦隶，但与此同时，草率的笔画进一步加速了省略、简略和连笔，创造出了草隶，为草书形成的开端。草率的笔画不是个人的书写习惯，而是多个书写者共有的现象；草率的笔画，不是偶然出现在一枚简牍中的个别字，而是整个简牍中都有。”而广州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副教授柳洋看到了秦简中更为细微之处——秦文字除了皆知的变圆转为方折外，细察其用笔起收，秦文字的起笔增加了裹锋的动作，而部分收笔则呈现了波磔的萌芽，这两个特点皆是隶书笔法的特点。他认为：“起笔裹锋是由于秦文字仿照了金文的形态而形成的笔法；收笔处产生的波磔萌芽，则是书写时的笔势映带造成的。毛笔在书写的过程中，向右上起笔收尾后，随即空中画圆后向左下按笔，也形成了前面所言的裹锋起笔的形态。”除了直观的用笔之外，柳洋还指出：“当代书法家可根据字法考据《云梦秦简》的断代问题，如《秦律十八种》中‘宦者、都官吏、都官人有吏（事）上为将，令县贡（贷）之’出现了两个‘吏’，一释为‘吏’，一释为‘事’。此简为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一年所书，正合‘吏如故，更事’，所以我们在书写文字时还需关注文字的时代特征，不能简单集字。”
在章法方面，陈松长发现：“《云梦秦简》的形栏抄写、双面书写、书写与图表相结合等多种格式，显示了秦简文字书写章法的多样性。《云梦秦简》体量庞大，因抄手的不同，每种文字都有自己特有的书写特征和整体风格。如《编年记》上栏的文字结体都向右下方倾斜，而下栏的文字构形则都向右上方斜耸，形成一种上下呼应的格局；《效律》篇中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有安排布置，随处可见非常巧妙的造型感，字字生动有趣，章法错落有致。”简牍书写的基本书写格式是通栏竖行，即从上端开始，垂直向下，直到底端。武汉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简帛研究中心主任陈伟说：“值得注意的是，简牍中也往往可见另外一种书写格式，即将简牍从上而下分成几栏，文字大致是在各栏中竖行书写。有时是上一栏写完，接着写下栏，有时上下栏书写不同的内容。了解这种情形，可以帮助我们正确地阅读、理解简牍中的内容。在秦汉简牍中，分栏现象更为常见。以《云梦秦简》为例，其中除《日书》中的一些篇目之外，《编年记》《为吏之道》也都是分栏书写。《编年记》分两栏，上记写国家大事，家族和个人事件附书其下。规则的分栏比较容易理解和处理，但是有的分栏并不那么规则，需要有足够的警觉，避免误读。”
“近年来不断有新的古代书法资料面世，其中信息量最大、给当代书法创作最多启发的当是两种书体递进转化之间的文字遗迹，《云梦秦简》便是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新出土材料之一。”在西泠印社副社长李刚田看来：“以《云梦秦简》为蓝本的书法创作并不是单一化的个案，而是一项书法创作的‘系统工程’，不是机械地对原范本的形象模仿，而是以自己丰富的知识与创作积淀为支撑来进行主动的、有一定创作理念的、具有原创性的书法创作。当代书法家要以当代的立场、艺术的立场与独立的立场，入古出新，创作出符合当代审美的书法艺术作品。”
本文刊发于《中国艺术报》2025年5月28日第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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