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些耳熟能详的吉祥话,你是否早已习以为常?其实,古人表达祝福的方式远不止于此。他们将美好的祈愿化作笔下的图像,用象征、谐音、典故等手法,创造出了千姿百态的“视觉吉祥话”。
2025年新春,四川美术馆推出馆藏精品展《翰墨瑞意:馆藏近现代国画中的吉祥图像》,精选齐白石、徐悲鸿、张大千等近现代中国画大师的二十余幅馆藏精品,带您解锁传统绘画中的“吉祥密码”。这些作品看似是寻常的花鸟画,实则是古人精心设计的“图像版吉祥话”,每一笔勾勒、每一处设色,都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寓意。
本次展览依托四川美术馆馆藏近现代国画珍品,特别聚焦吉祥主题,从福、禄、寿三个维度,展现中国画如何将语言祝福转化为视觉艺术。无论是齐白石笔下寓意“五子登科”的雏鸡,还是王震画中象征“多子多福”的石榴,亦或是谭少云描绘“椿萱并茂”的猫与萱草,都让吉祥话从口耳相传的言语,升华为可触可感的丹青墨韵。走进展厅您将发现,原来中国传统绘画不仅是艺术的表达,更是一部用图像书写的“吉祥文化辞典”。
主题一:福泽绵长——解码中国人的“幸福方程式”
走进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福”单元。“福”字的甲骨文造型,是人们“双手举酒祭天”的象形,诉说着中国人对幸福的原始理解。在这里,吉祥图像是古人精心设计的“幸福密码”。
齐白石《五子图》:画中五只毛茸茸的雏鸡,暗含着五代后周时期富商窦禹钧的五个儿子仪、俨、侃、偁、僖相继及第的“五子登科”典故。这幅画是齐白石非常擅长的农家题材,寄托着对子孙成才的殷切祝福。细看画中雏鸡姿态各异,或低头啄食,或昂首张望,墨色浓淡间尽显大师功力。
王震《多子图》:古人以石榴“千房同膜”的特性,象征家族人丁兴旺。这幅创作于1932年的作品,既延续了海派画家任伯年的写实风格,又融入了吴昌硕的金石笔意,饱满的石榴裂开外皮,露出晶莹剔透的红色籽粒,将“多子多福”的愿景表现得淋漓尽致。
宋吟可《百年·和合》108cm×49cm 纸本设色
宋吟可《百年·和合》:和合二仙手持荷花宝盒,面前蝙蝠翩跹飞舞,构成“和合如意”“福在眼前”的双重寓意。画面中,寒山与拾得两位唐代高僧的笑容憨态可掬,衣纹线条流畅自然,展现了画家对任伯年人物画风的传承与发展。另外,在和合二仙面前,飞舞着一只蝙蝠。蝠谐音“福”,意为“福在眼前”。
这些作品共同解答着中国人的“幸福方程式”——家族昌盛、子孙有为、生活美满,正是中华民族绵延千年的永恒追求。
主题二:禄瑞吉祥——古代职场人的渴望
步入第二单元,每一幅作品都是精妙的“职场密码”,是古人对于仕途通达的独特表达方式。
徐悲鸿《古柏群鹿》:这幅画创作于1942年,当时,徐悲鸿正在重庆的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工作。画面中六匹梅花鹿悠然栖息于参天古柏之下,徐悲鸿以西洋透视法结合传统笔墨,湿笔渲染的柏树与干笔勾勒的鹿群形成绝妙对比。这幅画暗藏多重寓意:鹿谐音“禄”,六在很多方言中也谐音“禄”,并且数量“六”合《周易》“坤卦”阴数之极,表顺遂。古柏除了长寿,还可以象征“百年基业”,与鹿组合即“百禄攸同”的视觉化,其核心是“德行所至,福禄共聚”,既可祝颂个人,亦可寄寓家国情怀。徐悲鸿在抗战时期借此典故,既承传统吉祥语义,又隐喻民族共克时艰、国运绵长、同享复兴之福的期许。
李石君《花鸟》系列 155cm×35.5cm×3 绢本设色
李石君指画《花鸟》系列:这位“津派墨魔”的三幅指画作品组成了一组“职场进阶教程”。其中《花鸟(二)》以手指代笔,紫藤缠绕间两只绶带鸟相对而立。紫色绶带是秦汉时期丞相的标识,金印则是太尉的信物,合起来就是“拜相封侯”的终极理想。画家用指甲蓄墨点染的紫藤花瓣和叶片,有浓有淡,互有叠加,呈现出独特的立体质感。
赵子云《枇杷图》:这幅1928年作品揭示了传统画家的“财富密码”。枇杷因其金黄圆润的外形被称作“黄金果”,更因其成对生长的特性被赋予“金玉满堂”的寓意。作为吴昌硕的得意门生,赵子云以金石笔法入画,体现了海派画家“以古为新”的创作理念,将文人画题材转化为市民阶层喜闻乐见的视觉语言。
主题三:寿庆延年——养生朋克的硬核操作
步入展厅,一幅幅祝寿主题画作展现了古人追求长寿的独特智慧。这些作品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一部用图像书写的“养生秘籍”。
陈子庄《红梅》:这幅作品以大写意手法描绘红梅傲雪之姿。题跋“写梅取骨,写兰取姿”道出了画家的创作理念——梅花枝干如铁,暗喻坚韧生命力。陈子庄师承齐白石,却自成一派,用笔轻松写意中透着倔强,正如他在题跋中所言:“无骨不劲,无姿不秀”。红梅在传统文化中象征“不老精神”,与松、竹并称“岁寒三友”,是文人祝寿画中的经典题材。
谭少云《椿萱并茂》177.5cm×44.5cm 纸本设色
谭少云《椿萱并茂》:画面中,一只长毛猫蹲踞寿山石上,背后椿树挺拔,下方萱草盛开。猫蝶组合暗藏玄机——“猫蝶”谐音“耄耋”,寓意八九十岁高寿。题跋“椿萱并茂,耄耋延年”更点明主题:椿树象征父亲,萱草代表母亲,整幅画是对双亲健康长寿的祝福。谭少云作为吴昌硕弟子,用笔细腻传神,猫的毛发颇有层次,具有立体效果,展现出海派绘画的写实功力。
朱佩君《菊》:这幅工笔菊花是与朱佩君名作《百菊图》同期、同风格的作品。菊花经霜不凋,自古就是长寿象征。朱佩君以瘦金体署名,用笔精细入微,花瓣层次分明,展现出源于西蜀黄筌流派的写实风格。朱佩君以工笔细描百花之隐逸者,寄托“长寿延年”的美好愿景。
这些作品共同展现了古人祝寿艺术的精髓——或取自然物象之特性,或玩转文字谐音之妙趣,将养生延年的愿望转化为永恒的艺术形式。每一笔勾勒,每一处设色,都是对生命之美的礼赞。
齐白石《与鹤同寿》:这幅创作于齐白石晚年的作品,展现了他“衰年变法”后的典型风格,设色浓艳却不失雅致,构图简练而气韵生动。画中仙鹤双脚稳稳站立,姿态端庄,羽毛以大笔扫出,轻松写意。齐白石在题跋中引用《淮南子》“鹤寿千岁”的典故,以“与鹤同寿”表达长寿祝愿。作为从木匠成长为一代宗师的书画家,齐白石在这幅作品中展现了其独特的艺术语言——既有民间艺术的生动质朴,又不失文人画的笔墨韵味。
徐悲鸿《梅花》:这幅1942年创作于重庆的作品,体现了徐悲鸿融合中西的艺术探索。画面中梅树主干以淡墨湿笔晕染,趁湿用浓墨勾勒,形成自然渗化的墨韵效果。梅花以白粉点染,笔致疏落有致,与苍劲的枝干形成鲜明对比。左下角钤有“一尘不染”朱文印,彰显画家的艺术追求。时任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教授的徐悲鸿,在这幅作品中既保留了传统水墨的笔墨趣味,又展现出了独特的个人风格。
朱佩君《青城茶树》:这幅创作于1956年的工笔作品,展现了朱佩君深厚的传统功力。画面左上方以精致的瘦金体题跋,详细记述了青城山沙坪茶的历史渊源。此画继承了唐代边鸾和五代黄筌的工笔技法,叶片层层渲染,边缘采用“退晕法”表现立体感。作为成都画院首任院长,朱佩君既延续了宋代院体画的写实传统,又体现了女性画家特有的细腻观察。画面构图严谨,设色典雅,是传统工笔花鸟画的精品之作。
陈子庄是四川近现代画坛最具传奇色彩的艺术家:既是豪侠义士,又曾任军政要职,最终回归画坛。本次出展的《红梅》一画题跋中他写道:“写梅取骨,写兰取姿。无骨不劲,无姿不秀。”这番论述是他的绘画要诀,也是他的武学真谛。他出生于四川荣县一个民间画工家庭,早年师从武术名家马宝习武,以教授拳术为生,颇负豪侠之名。因武艺受四川省主席王缵绪赏识,在其介绍下向齐白石、黄宾虹讨教绘画。陈子庄一生用过多个别号,从早期的“兰园”到晚年的“石壶”,其中“陈疯子”这个名号最能体现其豪放不羁的性格。这种独特的”侠气”通过画笔融入红梅之中,既有文人画的高雅,又具巴蜀地域的豪放,形成了巴蜀画派特有的刚健画风。
朱氏姐妹的菊花研究
本次展出的朱佩君作品《菊》,背后蕴藏着一个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家族艺术传承故事。1937年,朱佩君的大伯父朱懋先主持编纂《余园菊谱》时,年轻的朱氏姐妹们就参与其中,积累了丰富的画菊经验。可惜因战乱影响,《余园菊谱》未能完整保存。建国后,朱佩君作为成都画院首任院长,主持了规模宏大的《百菊图》创作工程。她组织了一个包括朱炜君、朱寿君、朱纫君、江溶、高晓笛、姚思敏等人在内的创作团队,对百种菊花进行细致写生。本次展出的《菊》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画面中不同品种的菊花形态精准,设色清雅,勾勒精巧,充分展现了黄筌流派工笔花卉的精髓。
李石君的“魔性”指画
这位“墨魔”出身四川雅州(今雅安),却因为久居天津,成为了津派画家的代表人物,在《花鸟》系列作品中展现了令人惊叹的指画技艺。李石君深得清代画家高其佩指画真传,但又有所创新:他会在指甲内放置少许棉絮来增强蓄墨能力,形成独特的“微型墨囊”。仔细观察展出的《花鸟(二)》,紫藤的羽状叶片边缘圆润自然,完全没有笔锋痕迹,这是用指腹点染的典型特征;而藤蔓的流畅线条则是用指甲勾勒而成。画面中猫的毛发处理也别具一格,采用指背横扫的技法,营造出蓬松质感。李石君这种“以手代笔”的创作方式,使作品既保持了传统水墨的韵味,又呈现出独特的肌理效果,在当时画坛独树一帜。
吉祥画三大套路
中国传统吉祥图像的创作手法主要分为三类:首先是谐音梗,如李石君《花鸟(二)》中猫与蝶组合寓意“耄耋”长寿,徐悲鸿《古柏群鹿》中鹿谐音“禄”;其次是形象象征,如齐白石《与鹤同寿》取鹤的长寿寓意,松柏则因其四季常青成为长寿符号;最后是典故引用,如齐白石《五子图》取材五代窦燕山“五子登科”典故,宋吟可《百年·和合》描绘唐代寒山拾得“和合二仙”故事。
近现代画的西方痕迹
展览中的部分作品展现了中西艺术交融的特点:徐悲鸿《古柏群鹿》运用素描式的明暗处理,树干以淡墨晕染表现立体感;程瑶笙《松鼠》对松鼠解剖结构的精准刻画,吸收了西方写实绘画技法,形象真实生动。这些创新既保留了传统笔墨韵味,又为吉祥图像注入了新的表现力。
四川特色吉祥符号
巴蜀地区的独特文化在展品中多有体现:朱佩君《青城茶树》描绘的青城山沙坪茶,在题跋中特别强调其“自汉迄明”的悠久历史;赵蕴玉《双猫水仙》中寿山石的描绘方式,隐约可见蜀绣纹样的影响;陈子庄《红梅》大胆的用色用笔风格,则透露出本地民间艺术的熏陶。
从《诗经》的“天保九如”到齐白石的雏鸡,从宫廷政治隐喻到百姓日常祝福,吉祥图像如同文化基因,在传承中不断创新。这些融合谐音、象征、典故的视觉符号,是古人留给我们的文化密码。正如徐悲鸿在艺术革新中提出的“旧瓶新酒,其味愈醇”,在传统文化复兴的今天,理解这些图像背后的密码,不仅能领略传统艺术的精髓,更能从中汲取文化自信的源泉,此次《翰墨瑞意:馆藏近现代国画中的吉祥图像》展览正是四川美术馆对传统文化传承与创新的生动实践。
策展人陈艺婕、胡潇方2025年5月于成都
陈艺婕
日本综合研究大学院大学中国美术史博士,现供职于上海美术学院。
胡潇方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中国美术史硕士,现供职于四川美术馆展览策划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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