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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江曾培:一身璀璨钱君匋

钱君匋(1907-1998),浙江桐乡屠甸镇人,他既是鲁迅先生的学生,现代装帧艺术的开拓者,也是知名篆刻书画家,同时还是“我国现代音乐出版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他创办的万叶书店是中国第一家音乐出版社,后来成为人民音乐出版社的前身之一。
后人赞誉钱君匋“艺兼众美”,除装帧和音乐外,亦长于诗、书、印、画。黄宾虹、齐白石、丰子恺等名家与他颇有渊源。
今天是钱君陶的115周年诞辰。澎湃新闻特刊发原上海文艺出版总社社长江曾培从亲历者的角度记述钱老治印往事和晚年捐赠文物义举,以此纪念“一身璀璨”的钱君匋。
往事|江曾培:一身璀璨钱君匋

钱君匋

艺术大家钱君匋多才多艺,中国传统文人的诗、书、画、印四绝,他样样都精。此外,他在音乐、教育、出版、收藏等诸多领域也有很高造诣,成就卓著,对国家和人民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他的大名,我早就知道。第一次见面, 则是在“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年代。20世纪70年代初,我从位于奉贤海边的五七干校“上调”,由于原单位新民晚报社已经停办,我“无枝可栖”,遂被安排到出版系统。当时,上海原来的十几家出版社的编制也都被撤销,合并为一个上海人民出版社,我被分配在文艺编辑室,即原来的上海文艺出版社,业务范围包括早先的上海文化出版社和上海音乐出版社。钱老于1956年上海音乐出版社创立时,即任副总编辑,这时他的编制也在文艺编辑室,因而我与他成了同事。不过,钱老那时属“反动学术权威”,不让他做什么“事”;我虽从多年靠边的状态获得了“解放”,一时也并无多少“事”可做,因此,说“同事”,只是袭用一种惯有的说法,实际上,只是同在一个单位的屋檐下而已。记得批“黑线回潮”时,钱老因应人之约写了几幅字,就被指责为“人还在,心不死”,并被勒令交出他在那凄风苦雨的日子里用炽热生命创作的《鲁迅印谱》。往事|江曾培:一身璀璨钱君匋

开明书店成立十周年合影(最后排左三为钱君匋)

钱老20世纪20年代在开明书店任音乐美术编辑,开始与鲁迅来往。鲁迅称赞他的封面设计有鲜明的风格,请他为自己的译著《十月》等装帧设计,并在家中向钱老展示了珍藏的汉画像拓片,鼓励钱老借鉴上面的图案纹样和人物造型运用到装帧设计上去。受此鼓舞,钱老的封面装帧愈臻精美,有“扫荡天下”之势,一时称为“钱封面”。在“文革”受审期间,钱老不顾被批被斗之苦,以两年的时间,起早摸黑,精心刻制了168方鲁迅笔名、别号印章,实现了他要把鲁迅所有笔名刻成一部印谱的夙愿。这部《鲁迅印谱》体现了钱老对鲁迅深深的敬与爱,也体现了他对艺术追求的坚韧不拔。然而,这一切又遭到打击与摧残。在被迫交出“印谱”的后几天,他又被叫到出版社来交代。我见他坐在一间小房间里,双目茫然,满脸凄苦,内心该郁积着多深的痛苦呵。随后他还被软禁了一段时间。不过,钱老挚爱艺术的心火,是任何力量也扑灭不掉的。他在被释后,愤而重刻第二套《鲁迅印谱》,进行无声的抗争。笑到最后的终于是钱老。粉碎“四人帮”后,历尽磨难的《鲁迅印谱》得以付型问世,成为我国印圃的一株奇葩。往事|江曾培:一身璀璨钱君匋

《鲁迅印谱》封面

改革开放以后,我们接触自由了,增多了。每逢春节,我常到钱府上拜年。钱老很勤奋,虽年届耄耋,仍保持黎明即起写字作画的习惯。书房四周挂着多幅名人字画。他酷爱艺术珍品,几十年来节衣缩食,收藏了不少名画、名帖、名印。苏东坡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钱老则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画”。粗茶淡饭,他甘之如饴;但家里如果没有可供欣赏观摩的艺术品,他就会食不甘味,卧不安枕了。正因为如此,他说“文革”初期,他的收藏品被抄,是“痛彻心扉,欲哭不敢,欲忘未能”。“文革”结束后,被抄文物意外退还,他欣喜若狂。在文物回家的那天晚上,他高兴地痛饮了五斤花雕,称其为有生以来第一快事。是年1980年,农历庚申年,他还特意刻了“与君一别十三年”和“君匋庚申重得”一朱一白两方印,用作盖在久别重逢的书画文物上。
钱老仰慕先贤,将自己的书房起名曰“无倦苦斋”。“无”,指“无闷”赵之谦;“倦”,指“倦叟”黄士陵;“苦”,指“苦铁”吴昌硕;三人皆为晚清印坛巨擘。“斋”,在金文中与“齐”相同,钱老有时也称“无倦苦斋”为“无倦苦齐”,以表示对现代艺术大师齐白石的崇敬之意。在这个“无倦苦斋”里,钱老以先贤为榜样,不畏艰“苦”,常年挥毫写字作画,奏刀治印,在艺术上作着不“倦”的追求。一次我去看他,他说这个斋名在“文革”中也横遭批判。罪名是“无倦苦斋”与上海话“无权可抓”谐音,其主人是借此发泄内心的不满。如此深文周纳,使他把一方刀法极佳的印章赶快磨掉,因为上面刻的字是“山家春最好”。试想这五个字按谐音法“硬装斧头柄”,不是可以读作“三家村最好”吗?“三家村”当时是“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诛之”的对象,如此加你一个现行“三反”帽子,恐怕也只得老老实实地戴着了。我说,您防备得对。我在靠边时,就曾被这样“硬装斧头柄”。“文革”前,我写过一篇题为“空孕”的文章,讲一些人看来忙忙碌碌,席不暇暖,然而杂乱无章,少有实效,犹如“空孕”一样。这本是对不良工作作风的批评,“文革”中却被批判为与邓拓的《一个鸡蛋的家当》“穿一条裤子”,是污蔑“三面红旗”,是说大跃进为“空孕”的。邓拓是谁?就是当时“全国共讨之”的“三家村”中的主将。钱老听了,笑着说“那我们真的是同命运了”。我说好在雨过天晴,这一页翻过去了。往事|江曾培:一身璀璨钱君匋

钱君匋作品

往事|江曾培:一身璀璨钱君匋

钱君匋作品

黑暗过去,沐浴着新时期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的阳光,钱老精神焕发,在他的“无倦苦斋”里有了如鱼得水的自在。他全身心致力于国画、书法与篆刻的创作,艺术成就于晚年达到高峰。在国内外多次举办的书画篆刻展览中都获得极大的成功。香港大学醉心于他的艺术,连续两次举办他的作品展,这在该大学是“前无古人”的。同时,“无倦苦斋”的收藏也愈来愈多。钱老的收藏,是和学习、借鉴紧紧连在一起的。学谁的作品,就收藏谁的作品。作品收藏之广,表明他学习的广,吸取众家之长,熔铸了他的简炼、奇特、雄厚的艺术风格。其中徐青藤、新罗山人、赵之谦、吴昌硕、黄牧甫等人的作品收藏较多,显示他更多地在学习这些大家。钱老十分珍惜这些藏品,每当取出揣摩观赏,总要事先洗手擦桌,以防污染。1995年,因市政建设需要,他居住的地方要拆迁,钱老服从了大局,但要将那些藏品安全妥善地搬走,并非像搬迁一般家具那样容易。其间,我曾去看过他一次,只见周围邻舍都已搬迁,仅剩下钱老孤零零的一家。钱老忙上忙下,亲自将藏品一一包扎、登记,做得十分仔细、认真。我劝他找些人帮忙,他说这些藏品唯他熟悉,为防止损坏或遗失,只得自己多辛苦一点。那时,他收藏的大部分文物,已于1987年捐赠给家乡桐乡县(今桐乡市),但七八年来,又收藏了一批,尽管数量较先前少些,也让他忙了好长时间。往事|江曾培:一身璀璨钱君匋

钱君匋艺术研究馆以及展厅一角

往事|江曾培:一身璀璨钱君匋

钱君匋书信

这后一批的珍藏品,钱老又于1996年再次捐献给他的祖籍海宁市。海宁市与桐乡县,为接纳珍品,分别建立了“钱君匋艺术研究馆”与“君匋艺术院”。两地的开馆仪式,钱老均邀我参加。桐乡县的“君匋艺术院”,坐落在桐乡县梧桐镇上,是座多功能的现代化建筑,可作“珍品收藏之库,艺术研究之宫,讲学传授之院,书画创作之家,展览陈列之馆”。钱老捐献的4083件珍贵文物中,有明、清、近现代名家的绘画、书法、印章,以及瓷陶铜玉器。吴昌硕的印章有152方,大大超过了吴昌硕自己创办的西泠印社内的总藏。经正式审定的国家一级珍品有13件之多,在浙江,仅次于省博物馆和天一阁。这些藏品的总价值,当时有人估价6000万元,现在则不知要翻多少番了。
此馆的落成典礼为1987年11月10日,桐乡距上海150公里,9日下午一时半,我与赵家璧先生结伴驱车前往,冬日苦短,6时半抵桐乡,已是万家灯火了。顺利找到了县招待所,这里人声鼎沸,气氛热闹,沪、浙、皖以及香港等地的文艺界人士,正纷纷云集,赞扬君匋先生慨然捐献大量文物的爱国爱乡义举。钱老则表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艺术培育了我,我也应该为艺术的发展贡献一点力量。个人保存文物,是难于持久的,所谓‘儿子不卖孙子卖,孙子不卖曾孙卖’,有时还会为此发生许多家庭矛盾乃至争斗。我平生收集珍护下来的文物,交给这一艺术院保存,使其能长存人间,流传千秋,为子孙后代造福,我感到莫大的宽慰和愉快。”往事|江曾培:一身璀璨钱君匋

钱君匋篆刻“爱随流水一溪云”(附边款),钱君匋艺术研究馆藏

往事|江曾培:一身璀璨钱君匋

钱君匋篆刻“甘为孺子牛”(附边款),钱君匋艺术研究馆藏

钱老说的是肺腑之言。20世纪80年代后,已逾古稀之年的钱老不时为病所扰,小他一岁的堂弟钱镜塘溘然长逝,让他滋生了要考虑“后事”的念头,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如何处理好他一生收藏的几千件文物。按照传统的做法,是将文物传给三个儿子──钱大绪、钱正绪和钱茂绪。可是,三个儿子全都是学理工的,没有一个继承父亲的“艺术”事业。他们难以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父亲一生辛勤积累的文物,如此传下去,文物必会外流失散。依靠文物贩子,把文物变成现钱,再把现钱留传给三个儿子,这样虽然为后代留了钱,但文物在自己手上就失散了,这违背了他苦心收藏的初衷。他想最好的办法是将文物捐献给国家,由国家保管,不仅不会失散,而且能发挥文物应有的作用。为此,他召开了家庭会议,讲了自己的想法,征求老伴和三个儿子的意见,得到了家人的同意和支持。随后,有几个地方欢迎他的捐献,有的却因为经费问题,一时难于为这些文物专门设立收藏场所,而他的家乡桐乡县则明确表示,可为捐献文物专门安一个“家”,划拨120万元来建造“君匋艺术院”,以充分发挥这些文物的教化与鉴赏作用。钱老听了很高兴,觉得他收藏的文物由此“能长存人间,流传千秋,为子孙后代造福”,这是最理想的归宿。面对“君匋艺术院”的揭幕,他有着“莫大的宽慰和愉快”,那的的确确是他真情的流露。
10日上午10时,“君匋艺术院”正式揭幕,来宾们进入这个设计精巧、环境幽静、景色宜人、占地半公顷有余的艺术院时,莫不交声称赞。在盛赞钱老义举的同时,也称颂桐乡人民建造此院的“卓识远见”。其中一位来自温州的客人说桐乡不比温州富,就造出拥有展览厅、讲堂、研究室、资料室、珍藏库这样的艺术之宫;温州要比桐乡富,不少人却在忙于营造冥府之家,以至境内坟山累累。这使我想到,文明的发展,虽有赖于经济上的富裕,但富裕与文明并非注定会同步发展的。有了钱,是像桐乡人那样,用于文化教育事业,创造一种促进人升华的文化气氛,还是像温州一些人那样挥霍于封建迷信行当,制造一种迫使人沉沦的乌烟瘴气,这确实有关有无“卓识远见”了。回沪后,我即以“桐乡人的卓识远见”为题,写了一篇小文刊发在《人民日报》上,赞扬桐乡人,赞扬钱老。往事|江曾培:一身璀璨钱君匋

钱君匋作品

11年后,1998年5月9日,海宁市的“钱君匋艺术研究馆”揭幕,这是为钱老捐献文物所建立的第二座艺术馆,位于海宁硖石镇的西山山麓,占地六千多平方米,总建筑面积2800平方米,根据地形环境特点、建筑的文化性质和功能要求,采用了中国传统的建筑艺术与国外现代化建筑艺术相结合的设计手法,研究馆在环境上、功能上、建筑构成上、文化品位上,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当时馆内的千余件文物,均系钱老所捐,多为他近十多年收集的藏品,有一个馆集中展出钱老自己创作的篆刻、书法、绘画、书籍装帧的精品。在下午的开馆仪式上,面对各地前来祝贺的嘉宾与硖石镇的大量观众,已是93高龄的钱老,再次诚挚地表示了他收藏文物的心愿: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观摩、研究;也不仅是为了个人的研究,而是要物尽其用,让更多的人见识,以造就新人。因此,他希望研究馆能很好地为青少年和美术爱好者提供服务,不要把研究馆办成一把锁,办成一只保险箱,那样意义就不大了。我在会场听着这些富于思想光泽的话语,感到这位在艺术领域集众美于一身的老人,是更美了。此时初夏的夕阳灿烂辉煌,它的光线越过风景秀丽的西山,把站在馆门前讲话的钱老染得一身璀璨。往事|江曾培:一身璀璨钱君匋

钱君匋为江曾培随笔集《海上乱弹》题签

三个月后,钱老因病住进瑞金医院,我曾前去看望,终因治疗无效,于8月12日驾鹤西去,人们沉痛哀悼他的逝世,为我国当代艺术界失去了一位大师而惋惜痛心。钱老为人真诚,待人温和,我俩二十多年相处成了“忘年交”,他对我多有关照。1986年欣然为我的一本随笔集题签:“海上乱弹 钱君匋题”,字形劲秀有力,并加盖了他的印章。往事|江曾培:一身璀璨钱君匋

钱君匋为江曾培及黄影虹治印

1987年,钱老为我与妻子黄影虹治印,一朱一白,刀法淳朴老辣,浑厚飘逸,印的边款上刻有“君匋八十二”字样。
1988年12月,他书赠一对联予我:“高梧凤必至,沧海龙一吟”,笔触质朴灵动,富有隶书风味。这些,都是我弥足珍贵的纪念品和藏品了。往事|江曾培:一身璀璨钱君匋

钱君匋赠江曾培对联“高梧凤必至,沧海龙一吟”

(本文经作者授权转载自《新闻出版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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