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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代欣:余园与朱佩君

余园与朱佩君
杨代欣

尽管“老成都”都说解放前的北门李家(巴金家)和双栅子的朱家是成都的“大宅门”,但如今人去楼空,烟消云散。不过提起这两大家,人们依然津津乐道,也许是因为李家出了一位大作家巴金;朱家出了一位人民艺术家朱佩君先生吧!
我确确实实姓朱,因父母各奔东西,我就从母姓了。虽然我出生于双栅子,其实我对双栅子朱家几乎没有什么影像?因为我离开双栅子时,只有两三岁。

朱家的发展史时带有传奇性的,讲起来还特别有趣。如果说大发起来,手上赚了多少多少钱,这不是稀罕的事,这样发起来的并不少,但有的是皇亲国戚,有的是政要显赫,有的是绿林好汉……,但能长久保持家业的人并不多。那么,朱家是怎样发家的呢?朱家的家业又是怎样保持的呢?讲起或许还真有意思,不过占的篇幅就大了。所以只有长话短说了。

我祖父茂先先生曾手书《高祖凤书大人后支事略》,揭示了他们这一支朱姓家族是怎样辗转迁徙来到四川的。

该《事略》共分为三部份,第一部份为总述;第二部分为世系排名;第三部分为从六世祖开始,一直到祖父的祖父辈的事略。

简略的说,朱家祖籍是湖南省宝庆府邵阳县;原籍是江西省吉安府。乾隆年时,“我祖贵(华)公后支七世祖定梅公字玉魁,妣氏何太夫人,由选拔经商入四川省暂居德阳县孝泉场。……我六世祖国纯公字秀山,妣氏罗夫人,同母何太夫人,由德阳县迁移成都府华阳县东门外珠市街居住,经营炭业生理,获利甚丰。”

后来“六世祖生四子,大房高祖安锦公分得慈惠堂房屋;二房高祖安舒公,字风书,分得双栅子街房屋;三房叔高祖安泰公,分得珠市街房屋;四房叔高祖安智公,分得科甲巷街房屋。每房……(各)自立业,创造门庭,发展生产。”就是说这时候四兄弟分家了,大房是分在慈惠堂(其后人有婉君和寿君);二房分得双栅子(后人有我祖父,叔祖父,佩君和纫君);三房分得珠市街;四房分得科甲巷(其后人有朱竹修和他的女儿玮君,含君和幺女蕊君)。从六世祖分家到我祖父辈茂先先生,这四房人的后人就已经五服之外了。这五代人中只有二房双栅子发展得很好,其余三房人家庭都败落了。

祖父记载:“我祖考启龄公,字松岩,妣氏谢,赖,仅生先父学沛,字穉松,妣式刘、干、尹。先父生兄弟二人,五世同居百余年之久,世代相承。”他还说:“祖先均是勤俭持家,谨守慎维,忠厚存心,孝友行事,仁德相依,礼教遵守,通道是为本,……秉承祖训……礼教庶几,不负祖之恩德矣。”

世系派名
永庭朝文大,应定国安邦。
启学光先代,万世必为其昌。
盛名自登第,德尚裕荣华。
本源昭广远,继起善承家。
玄孙光前谨述
还有两个问题需要解释:我祖父文中的启龄公是他的祖父,我则是其五世孙。启龄公的兄弟启禄公则是清代成都皇城“为国求贤”石牌坊的书写者。吾祖父之父则是我的曾祖父学沛公,妣氏刘、干、尹,其中刘氏则是大学者刘鉴泉舅祖爷的姐姐。

其实在民国时期将我祖父茂先先生称之为“朱财神”,这是不准确的。

朱家的发家,能使人信服的传说大概只有两种,至于什么朱家养的猪仔放养时发现一大堆比黄金还贵的乌金之类的故事,那就只能是天方夜谭了。一说是朱家迁到成都东门珠市街,开了一间货栈,经营煤炭生意,业务不错,赚了许多钱。当时成都所需的煤炭是远由嘉定(乐山)运来,由于运价贵,价格就高。朱家人恪守诚信,待顾客厚道,经常生意亏本也丝毫不计较,并且乐于助人,在东门一带,口碑很好,于是生意越来越红火。有一年初秋,天都快黑了,伙计们吆喝着,并动手关门。这时,水码头又停靠了两艘大木船,船上跳下一位行商,急急忙忙朝朱家货栈走去,边走边喊:“朱老板不忙关门!不忙关门!”国纯公听见喊声,马上招呼伙计们暂不关门,并向来人大喊:“不要着急!不要着急!等着你们的,没有关门!”气喘吁吁的行商告之国纯公:“我们运来两船煤炭,兴许有十万斤,本打算中午到,但拉纤的出了点问题,误了时间,请老板行行好,搭手相助,将这两船煤炭收下,明早要赶回嘉定。”这时收煤炭确实将国纯公难住了,其一,天渐渐黑下来,从船上到货栈沿途须撑灯;其二,临时请脚夫卸货,工钱要从优;其三,大家都未吃饭,即使人手够,也要折腾到下半夜……。国纯公非常为难,但又想到人家肯定有急事在身,应该急人所急,帮助人也是应该的,于是就爽快答应下来。不过他心里也在盘算,这肯定是一桩赔本买卖……,卸货就卸到下半夜,国纯公也累得足足睡了一天……。过了一天,朱老板才到货栈,手下伙计向他禀报:“老板,真是怪事,前天收的煤炭堆放在仓库,一到天黑,就要发光?”老板一听即刻大吃一惊,他心里明白这是收到了特殊的东西。不过,他并未喜上眉梢,而是急忙问手下:“卖煤炭的后来来过没有,若反悔,可以将煤炭退给他们。”朱老板琢磨,煤怎么会发光呢?联想到卸货时,脚夫都说这煤炭很重,他估计也许真不是煤炭,是什么呢?他也弄不清楚,如果卖不出去,也只有亏本。当然也怨不了人家,对方又没有逼着你要的,你自己也是看了货,是自己愿意帮的忙。到了天黑,朱老板急忙去了仓库,看着眼前发着光的一大堆“煤炭”,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据说,这一大堆“煤炭”是价值连城的“乌金”。八世祖国纯公就这样大发起来,他才是“朱财神”的开山祖师。

另一种说法是做木材生意发的家。也是国纯公手上发生的事。做木材生意与做煤炭生意不一样,首先要到川西林这区买山,然后组织伐木者进大山伐木。砍伐好的大树要去头去尾,作好朱家印记,再推向山谷中的小河边。每年夏季,山洪爆发,小河变成了大河,当即就将砍伐的大树推下河冲向成都府河、锦江。这个时候,货栈老板又要请师傅在河边打捞木材。按照行规,有朱家印记的就属于货栈老板国纯公的,别人印记的就可以帮忙拖上河边,但不归自己的货栈所有。朱家的木材生意开始还很顺利,获利不小,后来连着几年大旱,木材冲不下来。不过久等必有一膳,终于又等来了涨水天气,山洪大暴发,满江都是大山里冲下来的木料,许多都是朱家印记的。朱家又来了财运,木材达几百万方。据说这几百万方木材,中间有好几百方完全变成了乌木。但是社会上就传闻“乌木充满朱屋”,意思是讲朱家发家是靠的乌金发家,乌金就是指的乌木。据说这乌木是朱家发家的根本。不过做煤炭生意有我祖父朱茂先的《高祖凤书大人后支事略》的记载:“经营炭业生理,获利甚丰。”为证,而做木材生意充其量是货栈的别项生意而已。可以说,这两则朱家来财运的传闻,反映出清乾隆时期的成都市民百姓对发家致富的朴素的渴望,人人都希望发财,人人都希望过好日子,希望财神来光顾。
我七孃的丹青生涯与我祖父朱茂先和我的叔祖父朱良辅两位长辈的长期的对子女的教育的重视和持之以恒的高瞻远瞩的定向的教育规划分不开的,当然有其深刻的背景,这在民国时期开明士绅的女子教育中都是极为罕见的,不仅需要巨资,而且时间近二十年。祖父朱茂先的菊花栽培在成都非常有名,这是与他一生执着的爱好分不开的。他毕生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他的艺菊生涯在民国时期的艺菊史上占有重要一页。
大学者、大诗人、大书法家谢无量先生曾作诗一首,并亲自书写成单条给我祖父茂先先生:“已谢闲名但饮茶,余园坐隐老朱家。自畦百亩勤浇灌,夜起持灯照菊花。”落款云:“茂先先生高隐艺菊,赋为赠,即希莞教,丙戊仲冬无量漫稿。”

余园是祖父和叔祖父兄弟俩的私家花园,是兄弟俩的祖父松岩公和父亲稺松公请清代学者顾复初和包弼臣两位先生共同设计,仿北京恭王府和苏杭园林风格建成。园内叠石成山,掘土为池,建楼台亭阁,载名贵花木。

梁思成先生的高足刘致平著《中国居住建筑简史——城市、住宅、园林》一书中,对余园有专门介绍:“全宅工料最精的地方是右部的花园,园的名字叫‘余园’。它的地形很是狭长,由正厅右侧曲折走进,就看到山石花木掩映着亭阁等物。左侧由‘旧德清芬之馆’。馆后部即是中路左外耳房的前部。它的窗门做的非常精丽,中堂间开摺门,门板是里外光平,没有任何线脚和接缝,白天可以将门摺藏。摺门两旁是落地罩,用斜万字檩条贯通上下,很是玲珑剔透,是难得的精品。在花园中部有池塘一方,水极清冽,环池四周全是山石,成都好石很少,它这山石算成都第一佳石了。石的砌法也是穿插,绝不是普通匠人所能做的。池前有水阁叫壶舫,形窄长,它构造的精巧,窗条的细丽,实在是少见。有一窗做隔断用,长有九尺宽有三尺多,全用斜万字窗心,舫全部木料用褐色油漆,非常光亮。池后有亭叫‘巢亭’。六方单檐内部宽大。亭北一片草地很是宽阔平坦,在远处墙角下种些腊梅、桃、桂、斑竹等物,并摆了几盆黄果兰。”

秋天是艺菊专家茂先先生收获的日子。经过数十年如一日辛勤工作,他培育出了上千种名贵的菊花,如“两同心”、“竹影摇红”、“鸾凤双舞”、“金不换”、“黄钟乐”、“紫衣点雪”、“二乔”、“梨香白”、“绿牡丹”……。他的菊花光是桂蕊类就有一百多种,还有不同精细,不同形态的管瓣菊,匙瓣菊;也有不同宽窄的平瓣菊,最宽的瓣达到了两公分。其颜色以深色花为主,有深紫、墨紫、大红、金红、朱砂、黄、白、绿等。其花头最大直径达四十多公分,也就是一尺多,最小的只有三、四公分。

望着菊花的海洋,茂先先生久久不能平静,因为一年一度的菊花品种的培育进度虽然很大,令人振奋,但一到秋末冬初,可爱的菊花纷纷枯萎死亡,告别世间,令人惋惜。他左思右想,夜不能寐、1930年,终于有了好主意,那就是效法古人编著菊谱的方法,创作《余园菊谱》。

我的祖父和叔祖父都是正直的高雅的有着实干精神的开明士绅,他们饱读诗书,受着家学渊源相当深的文化积淀的熏陶,待人诚恳忠厚,生活节俭,每年都行善布施钱、米、药、棺,口碑颇好……。
祖父茂先先生的主意打定了,那么怎样付诸实行呢?当然最简捷的办法就是每年秋天菊花开放时,延请成都名画家来余园写生,定稿后工笔设色。但他和叔祖父都一致否定了此种办法,而采取了“百年树人”的高瞻远瞩的全国都十分罕见的策略,即延师在家里教授朱家女儿们的书画,让她们学成后即完成他朝思暮想的《余园菊谱》。
一九四零年,徐悲鸿先生任中央大学美术院系主任,随院内迁至四川,曾同张大千先生来余园赏菊、当他们看到一百四十幅《余园菊谱》时非常惊讶,当初给予肯定。徐悲鸿在赞赏的同时,表示要用他自己的画交换;大千先生也交口称赞,认为了不得,并且强调:“如能流传入世,就能成为一派。”

是的,余园造就了朱佩君,也造就了《朱氏七姊妹》。

2020年8月7日
于成都武侯祠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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