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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代昆先生于赋首言“夫人生行旅,逆旅光阴;山水知音,知心几许?岁在丙午,序属仲春。有陈公朝阳者,雅怀如月,逸兴遄飞,邀舒杨二子携眷,并属员小周小曹,凡九人,联辔出剑南,驱车向黔北。九者,久也,盖契友情久长之吉谶。于是烟雨为幔,峰峦作屏,一路行来,酒耶诗耶?史耶哲耶?万象奔来眼底,百感交汇心间。乃作斯赋,以纪胜游。”
自书《丙午仲春贵州行感赋二律》四尺窄幅草书中堂。实为《贵州行感赋》尾后二律也。
邓代昆自书《丙午仲春贵州行感赋二律》草书六尺窄幅中堂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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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代昆,文博专家,作家、诗人,书画篆刻家。历任成都市博物馆研究部主任、学术委员会主任,成都博物院书画艺术院院长。成都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成都/中国书法馆艺术创作研究中心主任。成都市“非遗”专家,国家一级美术师,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物学会会员,中国博物馆学会会员,中国书法研究院艺委会员,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客座教授,四川大学书法研究所金石印学委员会名誉主任。四川省书协篆刻委员会副主任,四川省草书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四川省美协会员,四川省作协会员,成都市文联艺术委员。

《丙午春贵州行感赋》
夫人生行旅,逆旅光阴;山水知音,知心几许?岁在丙午,序属仲春。有陈公朝阳者,雅怀如月,逸兴遄飞,邀舒杨二子携眷,并属员小周小曹,凡九人,联辔出剑南,驱车向黔北。九者,久也,盖契友情久长之吉谶。于是烟雨为幔,峰峦作屏,一路行来,酒耶诗耶?史耶哲耶?万象奔来眼底,百感交汇心间。乃作斯赋,以纪胜游。
若夫赤水汤汤,奔流千古。两岸青山如门对出,一河碧浪随季幻变。端午水赤,似英雄碧血;重阳波清,如天地琼酥。峭壁之上,“美酒河”三字撑天拄地,每字大如三亩,深可二尺,邵公挥毫,山河动色;巨匠凿痕,日月同镌。昔者红军四渡,背水一战,绝处逢生,百姓呼为“英雄河”,至今涛声犹带鼓角。今我辈凭栏,酒香满衣,英雄已远,唯有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
至若阳雀岩头,凭高送目。左盼郎酒,右顾习酒,前望茅台,后顾老品。酒城十里,层叠若云中阡陌;酒旗千丈,飘摇似雾里帆樯。登老品之楼,启十年之藏。陶坛列阵,若玄甲之军;红布覆口,如赤帜之扬。叩之则声沉远古,嗅之则气透重廊。初沾唇而甘,再入喉而烈,三杯下肚,五内通明,百骸舒畅。此时窗雨渐细,山雾愈苍,檐溜滴答,似时光轻叹;酒香氤氲,共天地低昂。忽悟“想当年”者,非止想红军雄略,亦想古人曲蘖,想自身年少,想人生几度秋凉。一杯入腹,万想齐翔,乃知酒非醉人,人自醉于岁月沧桑。
若夫红枫湖畔,右二村前,三千亩樱云,一夜怒放。来时恰值盛时,不早不晚,若天意相悭。粉者如霞,白者如雪,粉白交映,如梦如烟。远山黛而含情,碧波渌而凝盼。风过处,落英缤纷,拂人衣鬓;雨霁时,残瓣晶莹,缀草如钿。登快艇而破浪,水花溅衣;穿花雨而回眸,云鬓影乱。一艇飞驰,众人惊呼:险耶夷耶?乐耶惧耶?忽悟人生逆旅,亦若此艇:波峰浪谷,起落无常。然非历险不知夷之可贵,非经乱不悟静之真诠。及至泊舟水中央,万籁俱寂,但闻水声潺潺,心亦潺潺;但见云影悠悠,思亦悠悠。向之惊呼,化为浅笑;昔之悸动,归于澹然。
若夫湄潭永兴,茶海无涯。四万三千亩碧浪,直连天际;千百层茶垄,曲似掌纹。登观海楼而望,青波浩荡,绿雾氤氲。恍惚间,茶姑红巾翠袖,出没碧浪之间;依稀里,轻舟白帆素楫,浮沉绿波之滨。此身已在画中,不知是真是幻。忽忆浙大西迁事,烽火连天,弦歌七载。文庙虽陋,而大师云集;时局虽艰,而英才辈出。竺可桢青衫一袭,往来茶山烟雨;苏步青诗稿数卷,吟哦古庙残碑。“东方剑桥”之誉,岂偶然哉?今我辈茶香满袖,先哲已杳,唯有茶垄千年如故,年年新绿,岁岁春芽。茶之为物,吸山川灵气,纳日月精华,经冬不凋,历春愈发。人之于学,亦当如茶:根深则叶茂,心静则神明。
若夫修文龙冈,古柏森森。阳明先生悟道处,灵气犹存。洞不甚深,而藤萝垂碧;石不甚奇,而题刻如林。伫立洞中,空谷传声,恍见先生趺坐澄默,忽中夜大悟,一跃而起: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知行合一”,石上犹新;“心外无物”,花落花明。庭前紫薇正盛,落英覆于石刻之上,红白相映,若心印相承。石栏雕梅兰菊竹,岁月摩挲,线条柔和,若先生“致良知”之教,润物无声。洞口古柏,传为手植,五百年来,默对行人。问柏:先生何在?柏无声,虬枝指天。问天:心学何传?天不语,山风徐来,吹我衣襟。乃知龙场一悟,非独先生之悟,实千秋万世之灯。人人心有定盘针,个个性中藏至善。但能扫除尘蔽,自见光明一片。我辈今日来谒,非求神通,但求印证: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若夫归途过先市,访古酱园。六千陶缸,列阵赤水河畔,百年如一日,日日晒,夜夜露,岁岁翻,年年酿。斗笠盖朝覆暮启,承天露而聚地阳;陶缸身冬温夏凉,纳日月而蕴奇香。三年乃成,其间翻晒七十二次,少一次则味薄,多一日则过当。入作坊,见百年木榨机,默然如老僧入定。墙角大缸,光绪十九年所置,百三十年老浆犹在,色如玄漆,香敛不扬。以指蘸尝,初觉无味,细品乃知:此非酱也,时光之凝露也;此非味也,岁月之精魄也。品鉴室中,列碗六:一年者琥珀光鲜,三年者枣红质厚,五年者玄漆如脂。一一尝之,新酱鲜锐如少年,陈酱醇厚如老者。忽一人叹曰:“此儿时酱油饭味也!”举座默然,皆陷回忆。午膳果得青花碗,米粒莹润,酱色匀染,猪油化处,光泽流转。一勺入口,米香、油香、酱香,层层绽放,童时景象,历历眼前:祖母灶台,炊烟袅袅;瓦房小院,笑语殷殷。一时满座无言,唯有泪光闪闪。临别,主人揖手:“诸君慢走。”忽悟“慢”之一字,乃酱园真髓,亦人生真味也。凡事欲速则不达,功成必在久。三年晒露,七十二翻,百三十年守候,方得一勺之醇。人生百年,亦当如酱:耐得寂寞,经得磨砺,方得真味。
嗟乎!归来数日,魂梦犹在黔山黔水之间。酒耶茶耶?花耶河耶?心耶味耶?一时并来,纷然杂陈。忽忆同行九人,九者久也,果契此行之旨:情之久长,味之久长,悟之久长。乃知天地间,凡真者必久,凡久者必真。酒真则醇,心真则明,情真则长,味真则永。于是援笔为赋,非敢言文,但记雪泥鸿爪。他日白头,相坐茶烟灯影之下,展卷重读,犹能想见:丙午春日,九人联辔,烟雨黔山,诗酒年华。
九人联辔入黔中,
万象奔来一洗瞳。
酒洌河山皆化境,
花深茶海总留踪。
龙场月印千岩白,
先市酱凝百载红。
悟得心源与味永,
始知真意在鸿蒙。
山水相邀意转深,
此行元是觅真淳。
英雄河畔闻征鼓,
阳明洞前涤俗尘。
万瓮藏春春不老,
千峰过雨雨成醇。
归来袖底烟霞满,
始信人间有夙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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