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勇 | 专业评审眼光与大众审美期待——全国第四届篆书作品展览评审侧记

2025年12月上旬，全国第四届篆书作品展览的评审工作于湖北云梦顺利进行。本人作为媒体观察员兼审读复核小组成员，全程参加了评审工作，通过六天细致的观察，有诸多体会和思考愿与大家分享。

在“古文字热”的背景下，当代篆书创作正经历着从“技法的复现”到“意韵的重构”的深层转变，此次评审程序上的几项改革，旨在坚守文字学规范与鼓励艺术创造之间，构建更为辩证的、合理的学术评判标准。

一、评审程序上的两点改革

从视觉层面来看，本届作品呈现出三个特征：一是形制的多样化，中堂、多条屏拼接、长卷、册页等形式各擅胜场，投稿作者大都能根据文本内容与书体风格，选择或设计最贴切的形制，使作品的形式与内容相得益彰。二是形式制作的审慎运用，仿古绢帛、各类宣纸的运用，以及适度的做旧、染色，增强了作品的历史感与视觉层次。鉴于征稿启事明确反对过度的形式制作，来稿中滥用拼接、渲染、做旧作品明显减少。三是空间构成意识的加强，尤其在甲骨文、金文作品中，部分作者开始有意识地经营字群关系、疏密对比与整体块面，借鉴了现代平面构成的原理，使古老文字焕发出新的视觉张力。

此次评审在程序上做出了两点比较重要的改革：首先是正式评审前的集体审看，即初评阶段用整整一上午对投稿作品进行预览、评审研讨，把握整体评审尺度；其次是评审时按照书风、大小字作品分类评审。

这两点改革看似细微，却能使评审结果更加公平，可以有效平衡不同评委小组评审作品的整体水平差异，确保所有作品进入下一个环节的机会均等。当然，这两项改革也无疑增加了工作量。

此外，评审采用评委审读与审读复核小组相结合的方式，便于统一把握“宽”与“严”的尺度。具体操作过程中，建议评委老师的审读一切从严，把所有能发现的差错乃至疑似问题全部标注出来，至于这些问题是“严重问题”“一般问题”还是“无问题”，则由审读复核小组集体研判，然后做出合理的分类。

二、多元取法下的范式重构

全国第四届篆书展的评审，有一条重要原则，即鼓励取法多元，避免受时风影响过强，避免跟风同质化。具体来说，就是强调自然书写，展现书写者性情，同时还要讲品味、讲格调。篆书作品应以高古为尚，我们也看到取法铁线篆、秦小篆的作品较往届有所减少。

从收稿六千多件作品来看，其反映出当下篆书取法的三大主流样式：一是“古文字”类作品：甲骨、金文、战国简帛书作品约占三成。这得益于近年古文字材料的大量出版。少数作品已经能准确把握不同时期（如殷商之神秘、西周之凝重、战国之诡谲）文字气质，并能进行创造性转化。二是“清篆”体系的作品：这类作品以邓石如、吴让之、赵之谦、吴昌硕、杨沂孙为宗，邓派的婀娜与金石气、吴昌硕石鼓文的苍茫浑厚，被很多投稿作者演绎得颇为纯熟，部分优秀作品已能化用清人笔意，表现个性化的线质与章法。三是“融合性”探索的作品：此次来稿作品中，部分作品试图打破字体壁垒，进行“篆隶融合”“篆草相参”或融入金石趣味，此类作品最富争议也最具潜力，其中一件青海作者（胡晋峰）的七言对联即属于此例。当然，评审中鼓励的是有学术理路、有审美自觉的融合，反对那种缺乏内理、生硬拼凑的“杂耍式”创新。

当代的篆书创作，我们不能再满足于对某一碑帖的简单再现。评审中，评委重点考察作者对取法对象的消化、转换与融合能力，是否具有基于传统的个人理解与笔墨表达，是决定作品能否进入更高评选轮次的关键。

三、审读：文字规范与艺术想象的平衡

古文字演变的复杂性，使得篆书作品评审中的文字审读成为一个兼具学术权威性、艺术包容性与文化责任感的焦点环节。它不仅关乎单件作品的去留，更影响着当代篆书创作的价值导向。篆书创作无法脱离文字学的支撑，这是区别于其他书体的特殊性。本届评审特别强化了学术规范：采用评委审读与审读复核小组审读相结合的方式，即进入终评的每件作品都要经过两轮甚至三轮审读。

篆书（尤其大篆）直接关联甲骨、金文、简帛等先秦文字系统，若任由错字充斥展厅，将割裂书法与文字学的血肉联系，使创作沦为无根的形式游戏。篆书以古文字为素材，字形的选择直接影响作品的“时代气息”与“风格纯度”。一件拟商周金文风格的作品混入战国楚简字形，如同古装剧中出现现代道具，会造成严重的风格错位与审美割裂。

然而，篆书作品展的审读难度远超其他书体，比如，同一个汉字，在不同时期（如商、西周、春秋战国）、不同地域（如齐、楚、秦、晋）、不同载体（如青铜、甲骨、陶器、简帛）上形态差异巨大，创作中取用何体，需要仔细甄别。再比如，篆书创作允许基于文字学规律的合理变形、借笔、增减饰笔，以求章法协调或意境表达，不能等同“错字”。

此次审读工作由篆书创作名家（评委）、古文字学者、书法理论家三方合力完成。评审预备会上不仅明确了审读原则，列举“典型错误”与“允许变通”的案例，还准备了工具书和数据库，提高效率与准确性。

篆书评审中的文字审读，本质是在“准确性”与“艺术表现”之间寻求动态平衡。过严则扼杀创造力，使篆书沦为古文字的僵硬复制；过宽则消解文化深度，使创作沦为肤浅的笔墨游戏。最终目标并非选出“无一字无来历”的摹古之作，而是鼓励产生“字字有渊源，笔下见精神”的当代优秀篆书作品。这要求评审者不仅是一位“文字警察”，更是一位深谙艺术规律的“文化守门人”与“艺术发现者”。

四、评审体现出的审美导向

前段时间，由李明小朋友书法视频引发的讨论依然在持续，我们看到专业评判标准与大众审美之间存在一定的差异。大众更偏爱工整的、飘逸的作品，这类作品常被归为书法中的能品和妙品；专业人士则更欣赏超越具体法度之上的性情的挥洒，此类作品多被视为神品和逸品，所以专业解读和学术梳理对大众的书法审美普及非常重要。《全国第四届篆书作品展览评审办法》明确提出：“本次展览坚持‘公平、公正、规范、科学’的评审原则，把创作水平作为评审的重要标尺，突出评审活动的创作导向性、行业专业性和艺术权威性。”

此次评审的目标，是寻找那些技法立得住，同时形式与内涵能与更广泛人群产生连接的作品。它们既经得起专业角度的反复推敲，其内在的美与力量又能穿越形式的壁垒，触动不同观者的心弦。全国第四届篆书作品展的评审，体现了当代书法的审美导向，即从“工艺性”走向“书写性”。篆书易工稳有余而难于超逸，我们追求的应该是通过古老字形，传递出或雄强、或古雅、或奇肆、或静穆等不同审美意境与个人情志的作品。无论是取法金文大篆的苍茫，还是铁线篆的精微，都需要较高的表现度，技法终需为表达服务。

全国第四届篆书作品展的评审，是一次对当代篆书创作的全面检阅与学术梳理。我们欣喜地看到，创作队伍正从对古典范式的承袭，转向更具主体意识的创作。未来篆书的发展，必将继续在“深入传统”与“活化传统”的张力中前行。评审工作的使命，在于以严谨的学术标准守护文字的纯洁性，同时以开放的审美胸怀鼓励艺术创造的多样性，最终引导篆书艺术在当代文化语境中，焕发出既根植深厚传统、又彰显时代精神的蓬勃生命力。正如中国书协领导在评审预备会讲话中指出的：“专业届展应致力于凝聚业界共识、展现艺术水准，书法创作宜融庙堂之气、书卷之气与时代气息，引导广大书家心怀文化传承使命，将个人艺途融入民族复兴的壮阔征程”。

（作者系全国第四届篆书作品展览

媒体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