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三大古书画收藏

20世纪中期，由于地缘及历史因素，香港成为书画文物的汇集地。大量中国书画因政局动荡流入香港，为当地收藏家及来自国外的人士提供了珍贵的收藏机会。刘氏虚白斋、何氏至乐楼及利氏北山堂被誉为香港三大古书画收藏，他们皆因热爱书画或致力于保存国粹而建立起各具特色的收藏，并在中国近代收藏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这一时期是私人收藏流转的动荡时期，但同时也是博物馆事业蓬勃发展的时期，让公众得以近距离欣赏真迹，提升美感意识。三大收藏的主人乐于借出藏品举办展览，并最终将其个人收藏捐赠香港艺术馆和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展现出无私的奉献精神，对文化保育和传承做出了重要贡献，值得我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刘作筹虚白斋

刘作筹（1911—1993）是虚白斋主人，毕生醉心于书画鉴赏和收藏。刘氏珍藏有清代伊秉绶隶书题额 “虚白”大字，取自庄子的“虚室生白”，蕴含心境清静之意。刘氏有感其意蕴隽永，遂颜其书画收藏室曰虚白斋。

刘作筹出生于广东潮安，幼年随家人赴新加坡，其父亲刘正兴在当地经商，亦是一位收藏家。在自小耳濡目染下，他深受传统中国文化熏陶，对诗文书画艺术产生了浓厚兴趣。刘氏早年在暨南大学（上海）修读经济，课余不忘习画，初随花鸟画家谢公展学绘花卉，继从黄宾虹习山水画。黄宾虹不但指导他绘画方面的技巧，更向他讲授中国书画鉴赏之道，奠下他深厚的书画鉴定基础。1936年，刘氏于暨南大学毕业，随后返回新加坡经商。1949年，刘氏应新加坡四海通银行之聘，赴香港出任分行经理，直至1986年退休，其后仍留居香港。

1949年，大批书画文物流入香港。刘作筹眼见这些国家瑰宝流落香江，甚至流失海外，便立志以自己有限的资源去搜寻前代书画家的名作，借以建其收藏，并且希望能够将之保存于海内，免其星散飘零。经过在港数十年的致力搜集，他积累了在质和量上皆相当可观的书画藏品，这是由于刘氏深谙画理，鉴赏目光独到敏锐，并对中国绘画和书法史有深刻的理解及研究。刘氏从一开始搜藏书画时便有一个清晰的系统以及明确的目标，其藏品涵盖了六朝以来至20世纪的书画，尤着重明清时期的文人画家作品。刘氏尝言：“明清两朝，人才鼎盛，名家辈出，各领风骚。”他深谙明清书画承接宋元以来所建立的风格，确实得到非常蓬勃的发展，遂衍生出画派纷呈、百花齐放的局面。虚白斋的藏品囊括了此时主要的流派，如吴门画派、松江画派、“清初四僧”、正统画派和“扬州八怪”等名家的书画珍品，能全面和清晰地反映明、清书画艺术发展的脉络。

明 董其昌 山水行书合册（选页）

清 石涛 宋元吟韵册（选页）

虚白斋藏品历来吸引了不少中外著名专家、学者及研究人员等专程来港观摩研析，又经常被用作学术研究参考和引用的材料。1989年，刘氏深感年事已高，而保存文化遗产之责任实在事关重大，经过多番深思熟虑，为更有效地普及和弘扬中国传统文化艺术，遂慷慨将其珍藏悉数捐赠予香港艺术馆作永久收藏，供大众和专家学者鉴赏和研究，让这些文化瑰宝得到最佳的保存和传承。刘氏此化私为公之举，委实令人敬佩，为书画及文博界所称颂。

何耀光至乐楼

何耀光（1907—2006）出生于广州，祖籍福建永定。他年轻时只身到香港谋生，并于1938年创立福利建筑公司，参与不少公营设施及工程的兴建。何氏更致力于慈善事业，重视办学教育和照顾老幼服务。其书斋名为至乐楼，寓意“为善至乐”，同时表达了鉴赏古人名迹所带来的无穷乐趣，并借以激励心志。他曾阐述其收藏书画的准则，谓“余性爱搜蓄书画，但于取舍必以人品为第一义，苟其人节亏品恶，其书画纵精妙绝伦，亦弗取也”，而且必须“无悖于道、无亏于德者方录而藏之”。他特别以“先人品而后艺事”作为其收藏准则，致力于搜藏明末清初具气节情操之遗民的翰墨遗芳。他深信忠义仁孝之士的作品中自有一股刚正之气，透过观赏其墨迹，可以追慕其人品而正人心，从而达励志之最高目标，因此，至乐楼所建立的重点收藏包括“清初四僧”、黄山画派、广东义士等书画家的名迹珍品，其共通点是以得之忠信的气节著称。

何耀光曾在1962年自述其 “廿余年来，故薄有所藏”，可知他早于20世纪40年代初便已开始收藏书画。由于当时大批书画和文物涌入香港，外国古董商和收藏家纷纷争相购藏。和刘作筹一样，何氏不忍国宝流散海外，遂矢志“聊以尽一分国民之责任，为祖国保存国粹耳”，更谓“世有起而共肩此神圣任务者乎”，希望搜藏国宝的重责不为一人所独担。他从犹太裔美国古董商侯士泰（Walter Hochstadter，1914—2007）手上购回多件书画名品。侯氏经常往来于内地和香港等地收购书画文物，再转售予国外的收藏家和博物馆。何耀光从侯氏购藏的作品包括清宫旧藏的吴彬《烟江叠嶂图》、八大山人《山水册》、石涛《写黄研旅诗意册》等名家代表作，可见何氏一直尽力贡献自身力量以守护中国文化。

清 罗聘 鬼趣图

明 吴彬 烟江叠嶂图

为整理其历年的收藏，何耀光邀请好友劳天庇进行编整和著录，并由香港书法家何幼惠负责抄录，编成各部《至乐楼书画录》，并为每件作品撰写跋语，阐述其收藏的原因及鉴藏心得。后又以至乐楼的名义出版了超过40种与中国文学及艺术有关的丛书，并举办了多场展览和学术研讨会，在文化及学术界备受关注。1985年，何氏成立至乐楼艺术发扬有限公司（非牟利），旨在 “保存国粹，弘扬书画艺术”。种种行迹不仅宣扬中国传统书画艺术，也借此履行香港收藏家的历史使命，体现“与众同乐”的精神。

基于这个家族信念，何氏的后人于2018年及2021年将至乐楼的藏品悉数捐赠予香港艺术馆，以作公开展示和教育研究等用途，与市民大众共享鉴赏之乐。此举不仅延续了何耀光推广中国文化艺术的使命，更践行了他终身信守的传统价值观。

利荣森北山堂

北山堂主人利荣森（1915—2007）为广东新会人，生于香港，父亲为著名实业家利希慎。北山堂之名源自1924年利希慎借予北山诗社雅集的场所，原址位于香港岛铜锣湾旧利园山上。“北山”取自“愚公移山”的典故，寓意诗社文人守护和传承中国传统文化之坚定信念。诗社结束后直到20世纪30年代初，北山堂又分别为广东南社分会和国画研究会香港分会雅集之所，其后利荣森继承这个名称作为自己的斋号。利氏自幼深受中国传统艺术文化熏陶，对之早有雅好。年少时在官立汉文中学（现金文泰中学）就读，问学于清代硕学名儒，1935年赴燕京大学修读法学，并在这里结识了胡惠春、王世襄、宋淇等人，进一步加深其对中国文物鉴赏和收藏的兴趣。利氏于1957年加入伦敦东方陶瓷学会，1960年又和其他收藏家在香港创立敏求精舍，借以招聚文物同好，定期雅集聚会、切磋交流和举办展览。

利氏北山堂的书画藏品不晚于20世纪60年代便已开始建立，当时香港为古物书画的集散地，利氏主要从本地收藏家或古董商手上购得藏品，逐渐建立起丰富的收藏。20世纪80年代，海外拍卖公司的中国书画业务在香港蓬勃发展，为市场提供了不少来自世界各地高质量的书画作品，其收藏之中有颇多精品亦来源于此。20世纪90年代，拍卖市场逐渐转移至内地，在内地市场尚在萌芽发展的阶段，利氏独具慧眼，以专题的形式集中搜藏19世纪的清代绘画。

清 八大山人 山水册（选页）

清 石涛 写黄研旅诗意册（选页）

1971年，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创立，成为香港艺术馆以外本港另一个重要的文博基地，其藏品从“手空空，无一物”到现在已累积逾16000件，不少便是来自北山堂的捐赠。利氏作为文物馆的重要创建人和长期赞助者，担任了文物馆管理委员会主席一职。数十年间，他不但多方资助文物馆的展览、研究、发展和扩建等项目，并以北山堂的名义捐赠或出资购赠大批文物书画交由文物馆作永久收藏，其捐赠的书画藏品横跨唐至近现代，包罗中国书画史上各个流派及深具影响力的名家，尤以明清时期为最大宗。此外，广东书画亦是其重点收藏，反映出他对乡邦文化的情结。利氏收藏书画是源于他对艺术的热爱与求知欲，在悉心收藏后，再作仔细鉴赏，对书画研究尤为认真投入，这一过程中汇集了不少研究心得和札记便条。

北山堂所建立的丰富收藏，除得益自香港文物汇集的背景，也建基于利氏的眼光以及求知的精神。他一生都践行着“北山愚公”的信念，同时又谦逊低调，坚守着持之以恒、默默耕耘的精神，不仅专志于收藏、保存和传承中国艺术文化，更把其珍藏公诸同好，其维护文化的心志令人钦佩。利氏又热心于文化公益事业，于1985年成立北山堂基金，通过定期推行学术交流、论坛、奖学金和工作坊等不同项目，长期支持世界各地众多大学、博物馆以及研究单位，进一步成为海内外资助与推广中国艺术文化的重要机构。此一基金薪火相传，也代表着利氏家族整整三代人在守护中国文化方面的热忱始终如一。

明 文徵明 行书寄金陵友人词

清 改琦 吹箫仕女图

结语

要发挥这三大古书画收藏的重要性，必须持之以恒地将之展示于公众面前和持续地进行深化研究，因此，设立永久的展览空间、出版和定期举办学术研讨会等活动便不可或缺。这正好秉承了至乐楼“与众同乐”和北山堂“愚公移山”的信念及精神。在展览方面，三大收藏的主人乐于借出藏品予博物馆或大学展览，让更多人能够欣赏和研究这些藏品。而在出版和研究方面，这三大收藏亦硕果累累。这些展示、出版和研究工作大大有助于专家学者等的研究工作，亦对文化传承有所裨益。三大收藏的主人化私为公的举动，更让这些藏品得以为文物及学术界所知；历来的展览、出版和学术研究除了令这些藏品的公众认知度大大提高，也加深对每一件藏品的理解，使艺术史的建构更加深入和确立，从而又凸显了这些藏品的重要性。

虚白斋、至乐楼和北山堂三大中国古书画收藏鼎足而立，互为补足，堪为香港最具代表性的收藏，使香港成为国际上重要的中国书画收藏和研究中心。“香江藏珍——香港三大古书画收藏”展览首次汇聚三家藏品，各自精选三十多件展出，让大众一窥其特色，亦见证香港中国书画收藏的变迁。期望展览能促进中国书画发展及收藏历史的研究，提升香港在文博界的地位，让其与海内外重要收藏媲美。最后，谨以至乐楼2010年“明月清风”展览的弁言作结：“唯望前人留下的心血结晶，如种子传承，播落每一位有缘人心上，在天地间遍开无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