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融:平复平复 | 一位书画家的宅居生活

由于春节提早，2020年的开局显得特别的忙碌，一过元旦，各地的朋友便陆续上门拜年。期间虽有武汉“新冠状肺炎”的新闻，但似乎与我们上海无关，当然更与我无关，照样的聚会、聚餐，迎接庚子年的到来。或以为，这是一个喜庆之年，凡阳历二月二十九日生日的，今年总算可以过一个四年一次的生日了；而阴历四月出生的，无论你是几日，今年都可以过两次生日，因为今年是闰四月。

然而，乐极生悲。谁又能想到，除夕夜全家大团圆之后，全国都进入了“禁闭”的生活状态，每一个人都只能“宅”在家里，不许走亲访友。原以为这不过十来天的事情，春节长假一过，一切照常。不料，初五冷冷清清地接好“财神”，形势显然不容乐观。

损失最大的，当然是企业，尤其是民营企业，更尤其是餐饮业。作家、书画家，应该是最不受影响的，因为，即使在平时，他们基本上也是“宅”在家里进行创作的。而我，说起来真是罪过，在全国人民深陷忧患中的时间里，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享福”。因为，几十年来，老婆天天都在忙重要的事情，很少有着家的日子；我一个人在家，生活之简单，远不如“低保户”——当然，时常有朋友请我大吃大喝，那又是“低保户”不可能有的福分。不过，老实说，大吃大喝实在是一种负担。现在，老婆每天做好热菜热饭，那种享受既优于简陋，也优于奢华。钱名山先生说：“人生只如吃饭睡觉。”在我，这一个月来的吃饭，才真正叫“吃饭”。

我近年的人生宗旨，不要看，不要听，不要知道，不要参与，不要给别人（社会）添麻烦。所以不会手机，不会电脑，一切信息，要么有人不怕麻烦来告诉我，要么看报纸电视。而老婆是有手机、微信的。平时不在家里，我当然看不到；现在天天在家，也就得以分享。

老婆微信的朋友圈，有当领导的，有公安的，有企业的，也有医生，当然最多的是艺术家，尤其是书画艺术家。通过分享她的微信，使我认识到抗疫时期的众生态。而这一切，无论从报纸还是电视上都是看不到的。

最大的感慨，就是艺术家，尤其是书画艺术家对抗疫的热情最高。热情之高的第一个表现，就是对抗疫的前情发表措辞激烈的批评意见，以及对抗疫的后续发表自以为是的建言献策。而那些当领导的朋友，当公安的朋友，当医生的朋友，都绝无这方面的意见发表，他们最多转发一下最高的官方意见和专家意见。而企业的朋友，则在操心自己企业的命运而已。这使我想到不知是谁所说，艺术，是任何一个行业的人都可以介入的行当。而现在我要补充的是，艺术家，是有勇气对任何一个行业发表指导意见的人。

热情之高的第二个表现，就是闲不下来，积极参战，为抗疫作贡献。试把抗疫比作淮海战役，积极参战的情况有三：一是直接上火线浴血的战士；二是运送弹药、粮食，营救伤员的后勤人员；三是文工队员。但并不是只有这三类人员为淮海战役的胜利作出了贡献，还有第四类人员，就是什么事情也不干，但绝不添乱，一切行动听指挥。至于文工队员的文艺演出，据我所知，在淮海战役中的人数是四类中最少的，演出的次数也并不多。但是，在这次的抗疫中，艺术家，尤其是书画艺术家的参与人数之多，创作作品之多，估计远远超出前线的医务工作者！这就成了，十个战士在火线浴血，二十个民工在后方运输，一百个艺术家在火线旁歌唱战士们的英勇！紧接着，又有一百个艺评家出来指责一百个艺术家对战士英勇事迹的歌唱不到位！

而我知道，前线的战士也好，后方的民工也好，对艺术家、艺评家们的争执都是无暇关注的。尽管艺术家、艺评家们以自己的作为攸关抗疫的成败。

书画抗疫当然是需要的，就像赈灾一样。人的财力有大小，身价四十亿的人捐款一百万，吃低保的人捐款一百元。不能说一百万作出了贡献，一百元就没有贡献——怎么拿得出手啊！可笑啊！二者的心同样都是好的。书画家的能力同样有大小，高水平的画家把钟南山画得形神兼备、英姿焕发，低水平的画家把钟南山画得（此处省略八个字）。不能说前者的书画家为抗疫作出了贡献，后者就没有贡献——怎么拿得出手啊！亵渎艺术、亵渎英雄啊！二者的心同样都是好的。不过，以我的看法，书画抗疫真的不需要这么多。当然，如果是书画筹款，又当别论。

紧接着艺评家嘲弄艺术家的风浪稍稍平息，又是一波文化人嘲弄中国人的“没文化”。所举的例子是日本援华物资上的口号“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岂曰无衣，与子同裳”，而中国各地援鄂物资上的口号则是“中国加油”“武汉加油”。你看，日本人多有文化啊！中国人多没文化啊！中国的优秀文化跑到日本去了！其实，“中国加油”“武汉加油”，在紧急的关头更接地气，未必“没文化”；而能够看出日本口号出自中国传统文化的诸君，不也正是中国人、有文化的吗？

总之，相比于政府官员、公安人员、医务人员乃至企业家，在老婆微信的朋友圈里，艺术家、主要是书画艺术家是最活跃的一批人，如果没有他们，这场抗疫不免显得冷冷清清。而且，每一个艺术家的基调，基本上就是“我是厉害的”“你们是不行的”。

总算看到了一条“你也是厉害的”消息，这便是“疫情帖”“别来我家帖”。一开始不知书写者的姓名，后来被验明正身，出自贵州民族大学书法专业硕士研究生麻春芳之手，一个二十岁的贵州山区青年。书法确实写得很不错，尤其是做成刻帖的形式之后，效果更佳。但正如不要因为“武汉加油”而妄自菲薄，认为今天的中国人尤其是年轻人，把优秀的传统文化尤其是古文旧诗都丢失了；我们也不能因为“疫情帖”而盲目自大，认为今天中国的年轻人之书法已经不让古人。就像古文旧诗一样，今天的年轻人，书法写得好的多了去了。这样的水平，如果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当然是不得了，但在今天，也不过平平而已了。至于做成刻帖的形式后给人以“上追古人”的观感，就像任一位姿色平平的中年女性，经过化妆后都可以成为妙龄的绝色，而决不可误认为她的真人就是妙龄的绝色。

如上所述，都是从微信上所见，在抗疫中正是书画界作出了最大的贡献。至于从上层到基层的各级政府官员，“逆行”武汉和驻守本地的众多医务人员，除了偶有政府发言人或专家如钟南山出面与公众作沟通，几乎不见他们的发声。但这并不是说他们就没有贡献，他们的贡献就是紧张的、实在的、默默无闻的；而书画家们的贡献则是亢奋的、喧嚣的、热烈多彩的。

我则自以为于抗疫毫无能力，唯一能作的贡献就是不添乱。所以宅在家中读书、抄《诗》、画画、写文章而已，如吃饭睡觉，当然如此。元宵节写了一副《论语》集联：“见贤思齐斯文毋我，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意为：向先进学习，别自以为是；各尽其本分，则社会和谐。上联上并题跋：“思无邪，行无事。我何尊？风雅颂。安分守己，自强不息。宅兹中国，降福孔皆。天维显思，斯文未丧。弹冠相庆，指日可望。”意为：不要起颠倒胡乱之想，不要行自以为是之事。我将何为？一切服从政府的令行禁止！安分守己是最大的贡献，自强不息切不可添乱。宅在家里吧！中国——等待福报遍满人间。天道无私天理常存，中华文明历劫永在。彻底战胜冠状病毒，已经指日可待。

但过了几天，似乎并没有看到“指日可待”的迹象。于是又潜心于《诗经》。

《诗》云：“烈（疠）假（瘕）不（丕）遐（远去）”“惠此中国”“庵有四方”“降福孔（大）皆（人人有份）”。据殷商卜辞，上古瘟疫流行，人民深受其害。至周文王（西伯）以仁德修身齐家治国，终于彻底战胜瘟疫祓除不祥，从此周室大兴，郁郁乎文，八百年再无大规模的瘟疫发生。有之，已是西汉之后的事了。文王的仁德，要在礼仪。礼仪者何？庙堂则忧民，江湖则忧君，是谓上下同心，信天命而尽人事，敬鬼神而远之。这，正是中华文明的初心。王迹息而《诗》亡，《诗》亡则初心放。《诗》亡者，庙堂虐民，江湖诋君，是谓上下离心。“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则振衰起溺，求其放心，“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当从重作《大雅》始。

平复平复 | 一位书画家的宅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