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诗恒(1914-1983),原名月如,曾用名诗痕,安徽淮南方家楼人,祖上方简(1711-1785)乾隆年入翰林院任国史编修。方诗恒为徐悲鸿先生嫡传弟子,是近现代安徽美术教育与创作的拓荒者。
方诗恒自幼热爱画艺,据艾中信评语: “他在少年时期即临摹荆浩巨构,深得大家风度”。[1] 为了艺术上的追求,他舍弃富裕家业,1934年考入苏州美专,师从颜文梁先生。1936年考入中央大学艺术系,师从徐悲鸿先生,成绩突出,凭扎实的绘画功底与勤勉的治学态度,成为徐悲鸿最宠爱的门生,深得徐悲鸿先生和同窗赞誉。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中央大学全校西迁重庆,学校的艺术系在沙坪坝重庆大学附近松林岗的一片空地上搭建了新校舍,冬天开始上课。在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他辞别师门归乡,1942年任大别山抗建艺术社美术股长,并在家乡办学,造福一方。1943至1945年任教于皖北文艺干部学校,1945年至1949年任教于安徽学院艺术科,50年代入安徽师范学院艺术科,主授素描和色彩。1954年4月,华东美术家协会成立大会在上海召开,方诗恒在此次大会后任华东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1958至1978年,方诗恒遭政治风暴冲击,被错划为“右派”,但他“身在缧绁而不辍绘事” 。[2]1978年,方诗恒“右派”问题得到平反,重返安徽师范大学艺术系美术专业任教直至1983年,猝然离世于画室,其艺术生命定格在笔墨求索的路上。1985年,安徽省美术家协会、安徽师范大学为其举办遗作展,让其笔墨风骨与艺术精神为世人所识。
一、 师门承韵,笔墨求索
中大艺术系师生1937 年冬摄于重庆沙坪坝松林坡。左起:顾了然、孙宗慰、穆忠良、张书旂、梁世德、文金扬、田茹、刘德刚、徐悲鸿、吴作人、康寿山、方诗恒、程本新、艾中信。
1937年中央大学艺术科迁渝避战,那时日机轰炸不断,徐悲鸿先生与学生们常临危作画。1938年春的一天,日寇飞机第一次轰炸重庆,紧急警报声中,师生们纷纷躲进了防空洞,方诗恒看老师徐悲鸿没有离开教室,也不愿意离开,师生俩在警报声中愤怒画竹。徐悲鸿奋笔怒写了一幅顶天立地的墨竹。由于方诗恒临习老师的画一贯认真,徐悲鸿很赏识,后来以为这幅画是方诗恒所作,并为此题款:“诗恒弟此作殊为潇洒,二十七年夏悲鸿欣然题之”。 [3]由于特殊原因,在《百年诗痕》这本书中,《墨竹》的注解未能还原故事和画的本来面貌。
在重庆学习期间,方诗恒所作水墨画《悲痛之夜》被徐悲鸿“激赏珍藏”,[4]现仍藏于徐悲鸿纪念馆,成为师门相承的珍贵见证。悲鸿先生对其寄予厚望,新中国成立之初,他写信聘请方诗恒到中央美术学院任教,但那时方诗恒腿患顽疾久住医院,未能应聘,徐悲鸿当即写信给驻芜湖军代表洪模,请其设法关照医愈方诗恒。[5]
1954年华东美术家协会成立
方诗恒承继悲鸿先生中西融合的艺术理念,将西方素描的写实功底与中国传统笔墨的写意神韵相融;守其现实主义的创作初心,以画笔关照生活、映照时代;循其严谨求真的治学态度。在师门传承的基石之上,方诗恒以“师法自然、融古汇今”为径,走出属于自己的艺术求索之路,完成了对悲鸿学派的继承与延伸。他深谙“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真谛。1980年方诗恒不惮辛劳,遍历黄山、泰山、小兴安岭与皖南山区写生,从自然山水中汲取笔墨灵感,让作品脱却摹古的桎梏,兼具写实的精准与写意的空灵。其山水画扎根本土,深研历朝绘画风格传统,在传统技法的基础上,把山水的灵魂表现得淋漓尽致。刻画准确生动是对“尽精微”的追求,但并非只为体现造型的细节精准,画面笔墨风格与人格融为一体,是“至广大”的呈现。
《黄岳奇观》是一幅五米长的巨构。画面笔墨活泼而不散漫,与山势走向共同组成恢弘奇特的黄山篇章,是对悲鸿先生“新七法”里“黑白分明”“动态天然”“轻重和谐”的图象性诠释。同时,传统文化辩证观的干湿、浓淡和虚实关系贯穿整幅,以挥笔大写的气概来统领山、云和树之间的妙变,是“新七法”的延续和应用。
《苍山积雪图》 80×50cm
《苍山积雪图》是方诗恒对小兴安岭苍茫雪景的写生创作,完全不同与传统雪山表现手法,画面用笔大胆,近乎于乱,却能辩证施治,将奇归于正,展现出肉眼所见的鲜活的雪山灵魂。在“师造化、夺天工”的笔墨构成中直抵徐悲鸿所立 “真宰上诉”的艺术标准。
1956年所作《狮子山长卷》是中西古今糅合的典范,以中国画的散点透视铺展芜湖校园盛景,以现实主义手法刻画人物、屋舍、草木、红旗与飞机的细节,透出新时代气息,让传统山水笔墨与时代生活相融。
荷竹图 120×60cm
风雨竹 110×60cm
方诗恒花鸟作品融会贯用徐悲鸿笔墨体系里“精炼的造型形象”“程式”“手上功夫”和“形式美”,根据不同的对象,运用不同的笔法,产生不同的形式美感,变化的笔墨尊崇唯一不变的准则“有真宰以制万物” 。[6]艾中信评价“萧疏竹影,大有苏轼诗韵。” [7]徐悲鸿在教学中常带学生观赏自己收藏的古画,方诗恒在这个过程中学到古人的精华。在1981年所作《荷竹图》中,方诗恒题字:“早年随悲鸿先生观赏石涛荷竹巨幅,一种清凉华滋潇洒出尘,韵调犹爽然在目,追忆写之,愧未得其万一也”。1982年所作《风雨竹》用尽笔墨精华,是其人生写照。其水墨变幻无穷至极,在混朴的笔墨中仍见清竹真形,其气概和力度已经超脱文人竹的审美。
徐悲鸿笔下的奔马、群狮、雄鸡、鹰鹫,都超越了动物原型的形神,而与家国命运和民族精神紧密相连。方诗恒画动物,精准习得老师的特点,以写实的造型,简洁有力的构图和酣畅的笔墨,寄托英雄气魄和民族壮志。1982年《草枯鹰眼疾》是对鹰这一物象的精神感悟,完全超越了鹰形的束缚,然而用笔力度和大泼墨的意趣仍体现了最精准的意象。这幅画的构图成不对称V字形,视觉张力表现到极致。
草枯鹰眼疾 41×75cm
徐悲鸿的马之所以成为中国画改良的成功典范,不仅因为造型准确,更因为其笔墨已达至高境界。很多画家都可以做到造型准确,然而造型再精准,如果没有笔墨灵性和功底,无论如何也画不出马的气魄。马身上的每一条线和点在笔墨境界高低之间存在天壤之别。悲鸿先生画马的风骨是方诗恒一生的传承课题,在所有学生中,他是继承悲鸿先生水墨画马法的佼佼者。笔下之马既毕肖恩师的雄健灵动,又在《天伦之乐》《狩猎图》等佳作中谋新求变,让悲鸿马的艺术神韵得以延续。
天伦之乐 55×43cm
油画创作上,他受到颜文樑和徐悲鸿两位大师的影响,既有扎实的造型功底,又兼具印象派光色和东方意韵。《治淮工地》《光荣的护士》和《女排球手》等作品扎根时代生活,为南京体育馆创作的大幅油画《女排球手》,将西洋绘画的宏大叙事与本土现实结合,成为时代的艺术印记。
二、 杏坛拓荒,薪火相传
作为安徽美术教育的奠基人,方诗恒以杏坛为桥,将艺术火种播撒江淮,1942年在大别山抗建艺术社任美术股长时,他参与抗战救亡宣传,画了大量抗战救亡宣传画,最早把油画这一画种带到安徽人民群众中。1949年皖北文艺干部学校成立之初,学校只有一批二十几岁的年轻同志,缺乏有力的师资,他的到来,给学校带来一场及时雨。他为年轻教师创作示范性油画,从此油画的教学工作得以逐渐开展起来。[8]为了保证绘画教学工作质量,持续培养年轻教师,他接受学校的安排,为年轻教师开绘画补习班,教授素描和油画基础知识。皖北文艺干部学校是安徽现代艺术教育的起点,方诗恒作为徐悲鸿学派的继承人,培养了第一代安徽省美术教师。
从1949年的皖北文艺干部学校到1958年的安徽师范学院艺术科,学校经历了分合和名称更替,方诗恒则一直在他的教学岗位,承继悲鸿先生“因材施教、重基固本”的理念,以扎实的素描功底为教学根基,将中西融合的创作思路融入课堂,以自身的艺术品格与治学态度影响后辈。1951年入皖北文艺干部学校师从方诗恒的学生陈亚平,经方诗恒书信推荐给徐悲鸿,免试入学中央美术学院绘画系,1955年毕业分配至中央文化部艺术科学院,1956年调入北京中国画院筹备处,负责书画文物文献采购征集,是北京画院最资深的专业画家之一,是徐悲鸿、方诗恒绘画脉络的重要传承者。
1958至1978年蒙冤二十载的岁月里,方诗恒对艺术与教育的初心未曾动摇。1978年重返安徽师范大学艺术系美术专业任教后,他更觉时光珍贵,日夜作画、潜心教学,画室成了第二个家。他将被耽误的时光化作培育后辈的力量,继续为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培养美术人才,桃李满天下:2001年任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的李向伟推动南师美院在公共艺术、装饰雕塑领域形成特色,培养了大批硕士、博士;江苏国画院的核心画家桑建国是当代工笔人物画的领军人物之一,是画院创作的标杆;上海油画雕塑院画家罗朗是安徽写实油画传统向上海辐射的典型。他们作为方诗恒的学生,是徐悲鸿至方诗恒传承脉络中的重要艺术家。郑震曾评价:“方诗恒先生,在安徽美术界和教育界,以其画艺和教学活动的杰出而著称,是一位有着广泛影响的画家。 ”这份影响,不仅在于技法的传授,更在于将悲鸿先生的艺术精神、文人气节与对艺术的执着,传递给一代又一代美术人,为美术界培育了大批中坚力量。
方诗恒的艺术传承,也在家族文脉的延续中生生不息。其子方宁自幼承继家法,后入中央美术学院进修,长期研究徽山徽水并自成风格,出版《山水画图释》等著作,其山水画扎根皖地山水,既见父亲中西融合的笔墨影响,又将新安画派的韵味与当代审美结合,成为方氏艺术文脉的当代延续,纪录片《大美山水•方宁》成为皖地美术对外交流的桥梁,让父辈的艺术精神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孙女方舟自幼随父亲方宁学画,钻研祖父方诗恒的画法,打下深厚的美术基础。受家庭浓厚艺术氛围熏陶,对中国画理论的哲学根基有深入探索研究。2021年独立出版中英文双语的美术理论专著《絪缊洵美》,对中国画,尤其山水画进行了独特而系统的哲学理论探索。其写意绘画风格注重意境营造与哲学内涵表达,兼具传统韵味与现代审美,体现出对传统中国画的创新和对悲鸿精神的执着追求。
作为徐悲鸿的嫡传弟子,方诗恒虔诚承继师门的现实主义精神与中西融合理念,让悲鸿学派在江淮大地落地生根,为江淮美术立起一座承前启后的丰碑;作为独立的艺术家,他师法自然,融新安画派之韵,纳时代生活之息,在笔墨间完成了属于自己的艺术求索;作为美术教育者,他归乡拓荒,执守杏坛,为新中国的安徽美术事业耘籽躬耕;作为家族文脉的延续者,他以笔墨为基,让艺术家风在后代中延续。他以一生的笔墨实践与教育坚守,告诉后人:艺术的传承,是对先辈的虔诚赓续,对艺术本真的执着坚守,是对时代的躬身回应,对本土的深情扎根。他笔下的山水、花鸟、奔马,培育的一代又一代美术人,以及延续的家族艺术文脉,皆是这份传承最鲜活的注脚,让悲鸿风骨与美育文心,在笔墨流转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1]《书画艺术》,《画坛同横锦赭麓四先生——申茂之、光元鲲、王石岑、方诗恒绘画平议》,2024年
[2]《百年诗痕》,安徽人民出版社,2014年
[3]《徐悲鸿诞辰九十周年纪念文集 》徐悲鸿纪念馆
[4]《百年诗痕》,安徽人民出版社,2014年
[5]《百年诗痕》,安徽人民出版社,2014年
[6]《徐悲鸿研究》,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7]《百年诗痕》,安徽人民出版社,2014年
[8]《郑震文集》,安徽美术出版社,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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