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 | 坚守与包容 传承与发展——全国第四届篆书展评审感言

作为中国书法艺术的源头活水，篆书以其高古深邃的审美特质和严谨的学术要求，承载着数千年汉字演变的文明密码。而全国篆书展作为当代篆书创作的重要展事，其评审不仅是艺术水准的标尺，更如同一面时代的棱镜，折射出当代书法的审美取向、创作生态与发展趋势。从文字规范到笔墨精神，从传统继承到时代表达，评审过程中的每一项措施、每一条标准、每一个环节、每一次取舍，都不同程度地影响着当代篆书的发展路径。本文将基于此次全国篆书展评审实践，并结合评委核心观点与参展作品现状来探寻篆书艺术在当代的坚守与包容、传承与发展。

评审体系的核心基石，在于对传统法度的恪守，这是评审工作不可动摇的第一准则。从评审反馈来看，法度合规是作品入围的首要门槛。全国篆书展的评审机制历经多年打磨与完善，已形成以文字规范为底线、笔墨技法为重心、精神风貌为优势的三重维度，其严谨性与科学性还在不断强化。中国书协构建的“预审—初评—复评—终评—审读—面试”六级流程，从机制上保障了评审的公平公正，而每一个环节的重点，都紧扣篆书艺术的本质特征。篆书作为古文字，其字形结体承载着古贤的造字智慧与文化内涵，用字是否准确直接关系到文化传承的严肃性。一字之差便有可能背离文字本源，因此文字审读环节始终不敢松懈。评审中发现的文字问题主要集中在以下方面：一是文字错用，如“后”“後”不分，“里”“裏”不分等。二是任意造字改字，擅自拆解原字构成、添加偏旁部首等。三是不同时代文字随意混用，扰乱了古文字体系的内在秩序。

除字法外，文本内容也被高度重视，抄录诗文须保证准确且文意完整，鼓励自撰诗联但须符合格律，文辞雅正；笔墨法度与技巧是评审的核心标尺。用笔有笔法，结字有字法，用墨有墨法，谋篇有章法。能否使传统功力得以灵活运用往往体现出作者的创作才情。过度装饰化、缺乏书写感的作品常常难以通过复评，甚至初评。丰富而生动的笔墨更能打动评委与观众；精神意蕴是作品的优势所在，以此追求技法之上的文化内涵与人格投射。内涵是作品的灵魂，有的作品虽技法娴熟，却因照搬古人、趋同时风、缺乏个性，难以体现书者的精神追求。这类作品往往带有明显的培训班痕迹，缺失了艺术创作应有的独特性与抒情性。

尽管评审机制日趋完善，但当代篆书创作中的传统承袭、求变无度、时风跟同、形式制作等多重矛盾，仍反映出当代篆书发展的深层问题。师承传统固然重要，但有的作者盲目泥古，将创作几乎等同于复制，缺乏时代气息与个人领悟，也丧失了书法艺术最基本的书写感，大有简单集字之嫌；而有的则违背篆书规律肆意创变，脱离传统法度一味炫技猎奇、张扬个性，甚至以牺牲文字法则为代价而求新求异，可谓舍本逐末；书风趋同、审美单一现象仍然存在，部分作者放弃对经典遗迹的深入研习，刻意效仿当代人风格范式，导致同质化明显，尤以金文和汉篆为突出。有的甚至从用笔、结字、用墨、章法到落款与他人作品高度相像，此种疑似“批量生产”的所谓创作，严重背离了艺术本体的个性化表现。书法创作从来都不是刻意追寻的，唯有深挖传统、开阔视野、广涉博取、胆大心细，方能实现从技法书写到精神表达的境界；关于形式制作，此次与过去某一时期相比的确有所缓解，过度夸张式的书写材料拼接、色彩搭配、题跋装饰等行为已非主流，但仍有个别作者乐此不疲，试图以形式掩盖笔墨与内涵的不足，应引以为戒。

评审导向的自然演进与调整，已呈现出从单一标准到多元包容的趋势，在坚守传统的前提下，对探索拓新者给予了更多关注。同时作者对取法范围的认知也在逐渐拓宽，体现出了对传统资源更为全面的挖掘。早期篆书展中，秦篆、清篆占据主导地位，使得展览格局狭小，审美单薄。近年来金文、简帛书等品类获得了更多关注，使观者有耳目一新之感。而此次评审发现，金文仍独占鳌头，汉篆则异军突起，清篆反倒呈下降趋势，这些看似简单的数据之变，实则皆有深层综合因素。金文雄强浑穆的原生艺术张力，自带上古大气象与神秘感；汉篆宽博朴茂，兼具法度与写意性。二者皆与当代审美主流相吻合，且结字形态可塑性强，便于衍生出丰富的个人风貌。加之近年来学界对金文、汉篆研究日深，使得作者更易于深刻把握其内核，从某种程度上降低了学习门槛；而清篆由于其笔法、字法、墨法已形成高度固化的范式，一般作者很难跳出前人的框架，笔墨性情容易受到制约，使得部分作者主动规避了这一赛道；甲骨文因门槛较高，字形复杂多变，识读和记忆难度大，出错率高，加之笔墨探索受局限，学习资料和老师也相对缺乏，导致稿件数量较少，入选量偏低。篆书创作虽植根传统，但更要顺应时代审美需求。而时代性并非简单体现于外在形式的猎奇，而更多表现为线条语言的当代转换与内涵丰富，如通过提按顿挫的强化使笔墨更具节奏感与韵律感，或借鉴其他艺术门类的相关元素充盈篆书的表现形式。此外对个性表达的重视，也将推动着篆书创作向多元化发展。

评审中发现的诸多问题，应引起书法界对篆书发展的不断反思。强化文字学素养是当代篆书作者的必修课。篆书作为古文字书体，对作者的文字学知识有着天然要求，仅凭字典拼凑或手机查询难以掌握其精髓，这是对传统文化的基本敬畏。解决这一问题，既需要作者主动学习古文字学基础，也需要书法教育体系加强文字学课程设置，才有可能从根本上杜绝造字改字的乱象，让篆书创作真正成为文化传承的载体；继续拓宽取法视野、深入传统内核，是突破时风趋同的关键。当代篆书创作的同质化，根源在于取法面还相对偏窄和对传统的浅层理解，未能真正领会传统篆书的精神实质与笔法精髓。这就意味着作者不仅要临习古人的字形，更要研究其用笔规律、审美追求与文化背景。同时，还要打破各种局限，广泛汲取不同时期、不同地域、不同风格的篆书资源以及不同字体、不同书体、不同艺术门类的营养成分，在博采众长的基础上融会贯通，形成个人风貌。唯有如此，才能让作品超越单纯的技法展示，承载更丰富的文化内涵与精神价值，真正达到书以载道的境界。还有一些作者，尤其是年轻作者的作品，工稳有余而灵动不足，形似有余而神采不足，笔墨能力难以跟进，常常是“有想法，没办法”。但这些作者路子正、热情高、精力好，又大多具有理论基础，相信通过时间的磨炼、眼界的开阔和经验的丰富，将会成为推动篆书发展的中坚力量。

评审的面试环节，对于作者而言，可能很难表现出日常最完美的状态，这或许是所有作者的共性，不必苛求自己。由于现场评委及观察人员的监督检查、其他作者的书写动作、计时提醒的声音等都是干扰项，因此放松心态最重要。力争做到不旁观、不紧张、不急躁、不偏执，守住心、稳住笔、开好头、结好尾。开笔前要做到“胸有成竹”，创作中要做到“无意乃佳”，完成后要做到认真检查。有的作者正是因为投稿前未能反复检查致使作品落选，甚为遗憾。此外，切忌现场创作过程中与旁人攀比，反而乱了自身阵脚，再一旦出现瑕疵，便产生焦虑，导致后续创作无法正常发挥，因小失大。对于评委而言，现场面试不是挑选完美者，而是检验匹配，判断潜力。既要核对纸面综合信息，又要捕捉作者独有特质，还要公平公正，统一评判维度，不因个人喜好和临场印象影响判断，也不因作者某些失误而全盘否定。

此次全国篆书展的评审已从过去相对单一的评委决定模式，发展成为相互制衡的多机构协同、全流程监督、高科技赋能的系统工程。评审机构即由评审委员会、监审委员会、文字审读团队、学术观察团队和媒体观察团队共同组成。这些自律与他律措施的结合及现代化科技手段的支持，皆在营造一种风清气正的评审生态。评审始终遵循“植根传统、鼓励创新、艺文兼备、多样包容”十六字方针，既守护着篆书艺术的纯正基因，推动着书法创作的发展出新，提升着书法作品的文化品格，也呵护着艺术探索的多样可能。这亦深刻启示着每一位作者，杰出的书法创作绝非简单的笔墨技巧展现，而是一场需要穷尽毕生精力，融通综合素养的漫长修行。唯有在传统文化的沃土中坚实扎根，在现代社会历练中充分感悟，方能创作出融传统、时代、个性于一身的精品力作。

（作者系全国第四届篆书作品展览评审委员会主任）

编辑：刘思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