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峰：书法学科升级回顾与学科建设三问

⊙李逸峰 

引言

书法学升级为一级学科，是书法教育工作者共同的心愿，也是社会各界众望所归。长期以来，因受学科设置的限制，人们对书法学身份的认同出现偏差，书法教育受到严重影响，最终阻碍了书法事业发展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学科现状如此，很多有识之士已经认识到当前书法学科建设的障碍，也在不同场合以各种形式提出过一些意见和建议，但从明确提出升格一级学科的倡议，到最终梦想照进现实，个中艰辛与细节，很多幕后工作其实鲜为人知。

笔者作为学科升级的参与者，协助了张海先生从策划、组织、论证，撰写论证报告，打通关键环节，克服重重困难，到真正付诸实施，在此不妨就我所了解的情况做一简单回顾。^[1]至于升级之后如何建设，我们也一直在思考，笔者不揣谫陋，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敬请方家批评指正。

一、学科升级过程回顾（三阶段）

书法学科升级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筹划与铺垫阶段、调研与论证阶段和推进与协调阶段。

（一）筹划与铺垫

应该说，张海先生是学科升级的主要发起者与筹划人。2016年11月，郑州大学成立书法学院，这是全国综合类“211工程”建设高校成立的第一所独立的书法学院，备受瞩目，但作为二级学科成立独立学院，也有来自各方的质疑。张海先生在此事中对学科定位有了直观的感受。在他看来，同属文联系统的书法家协会与美术家协会并置，没有任何疑义，怎么到了高校办学就出现了问题？实际就是学科归属所限。成立学院之后，他着手策划将书法学科升级为一级学科。张先生筹划的逻辑基点有两个，并逐步为其做了论证铺垫。

筹划的基点之一：基于受学科设置的限制，提出了书法学身份的认同问题。因为学科身份问题，高等书法教育招生体制、课程设置、科学研究、就业出口，中小学书法教育课程开设、师资准入、教学与科研评价等都受到严重影响。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师资准入时书法教师招聘只能按照美术教师或者语文教师评价考核，书法专业学生要跨专业考取教师资格证并就业，出口就是一个大问题。

筹划的基点之二：即如前述，张海主席认识到要成立郑州大学书法学院，但二级学科成立独立学院，遇到学理不充分问题。

铺垫：筹划举办“全国第二届高等书法教育（郑州）论坛”，由中国书法家协会、郑州大学共同主办。

2018年2月12日，中国书法家协会与郑州大学书法学院共同发布《全国第二届高等书法教育论坛征稿启事》。核心议题就是关于书法学科升级问题。

（二）调研与论证

1.全国政协副主席马飚同志带队调研

2018年6月8日，全国政协马飚副主席一行来郑州大学书法学院调研，主题是“书法进课堂的教师队伍建设”问题，但实际上是关于书法学升级为一级学科的必要性与可行性问题的调研。

马副主席6月8日上午视察学院办学情况，下午在郑大新校区召开全国政协关于书法教育的调研会。6月9日上午，在郑州黄河迎宾馆举行书法教育座谈会，由时任郑州大学校长的刘炯天院士提出关于书法学升级为一级学科的建议，他讲到郑州大学2016年成立书法学院，聘请张海先生主持学院办学，就是表示我们愿意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创新做一些工作，学科升级关系到书法事业的发展，我们愿意牵头发起，期待全国政协多多呼吁、大力支持。会上，郑州大学美术学院、河南大学艺术学院领导等都作表态发言，积极响应支持。

会后，在张海先生授意下，郑大书法学院李逸峰、黄修珠完善《关于书法学科上升为一级学科的论证报告》，论证报告交马飚主席的秘书张跃先生转呈马主席。

▲2018年6月，马飚副主席一行到郑州大学调研

2.张海先生策划：郑州大学联合中国书法家协会组织专家论证会

2018年7月8日，在中国文联会议室，张海、浙江大学教授陈振濂、首都师范大学教授叶培贵、南京艺术学院教授徐利明、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倪文东、西南大学教授曹建、河北大学教授刘宗超、吉林大学教授张金梁、北京语言大学校长刘利、《辞源》修订版主编董琨、郑州大学古文字学教授王蕴智，以及中国书法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陈洪武、秘书长郑晓华和郑州大学校长刘炯天委派主管科研的副校长屈凌波、主管学科建设的副校长关绍康等十余位专家领导参加了论证会。会上由李逸峰以PPT形式汇报了书法学升级为一级学科的可行性报告以及我们正在做的工作，书法界、教育界、语言文字学界等领域专家就升级之事展开了热烈讨论，每位专家都从各自角度就学科升级的必要性与可行性的表述、二级学科的设置构想、目前需要努力的方向，甚至连论证报告呈送的方式与渠道等都提出了很好的意见和建议。大家最后达成共识，都觉得学科升级势在必行，也完全可行。张海先生拟陆游的《示儿》当场赋诗一首：“奔走呼吁事不空，宏扬书艺人心同。升科议定宣传日，举国欢庆有老翁。”表现出张海先生对学科升级的笃定和期待。

会后我们进一步完善了学科升级论证报告。

▲2018年7月，在中国文联举行书法学科升级论证会现场

3.正式召开全国第二届高等书法教育（郑州）论坛

2018年10月13日，全国第二届高等书法教育（郑州）论坛在郑州大学书法学院召开。论坛专门设置“学科与建设”板块，由陈振濂先生主持。陈振濂先生定调“书法学科建设三阶段”。

这一板块讨论结束时，陈振濂先生总结说：“中国高等书法教育第一个节点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美术学院（原浙江美术学院）书法专业的创建，可谓开风气之先；第二个节点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首都师范大学书法博士点的设立，完善了高等书法教育培养体系；今天，书法学一级学科若能申请成功，就是第三个节点，即以张海主席为首的郑州大学书法学院做的这个事情。所以，诸位参加的这个会议很有意义！”^[2]陈先生的这个预判赢得了与会者热烈的掌声。

（三）推进与协调

为了尽快推进学科升级，全国政协做了大量组织协调工作。

第一，2018年11月14日，全国政协办公厅专门发布《政协信息专报》第130期，专报标题为“建议将书法学科上升为一级学科”。专报分三部分：一、将书法学科上升为一级学科是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一定要传承和发扬好”书法重要指示”^[3]的战略举措；二、将书法学上升为一级学科是解决书法教育问题的关键之一；三、书法学科上升为一级学科的条件已基本具备。专报呈孙春兰副总理，孙副总理在专报上做了重要批示。

第二，2019年3月两会期间，陈洪武、宋华平等政协委员向全国政协会议提出将书法学科上升为一级学科的“加强书法学科建设提案”，全国政协第十九次会议将其确定为当年40个重点提案之一，并确定为7个重点提案办理协商会之一。

第三，2019年5月30日，全国政协提案委员会与全国政协书画室联合召开“加强书法学科建设”重点提案办理协商会，提案者代表、部分政协委员与教育部有关负责同志进行了充分的协商座谈。会议由马飚副主席亲自主持，并发表重要讲话，再次指出：一、充分认识到把“书法学科上升为一级学科”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二、把书法学科上升为一级学科的条件已基本具备。

座谈会上，张海先生做了《关于书法学科建设的三点看法》的发言，指出书法学科建设的现状、问题以及升级的可行性，最后提出三点建议和要求，即：一、由教育部和相关单位牵头，尽快组织有关专家进行一次论证；二、参加论证会的成员构成，希望有若干长期从事书法教育的专家参与；三、把现行的一级学科《美术学》调整为一级学科《美术与书法学》。

参与此次会议并作发言的专家还有刘利民、刘万鸣、苏士澍、宋华平、陈洪武、徐利明、张继、骆芃芃等全国政协委员。

会议形成《重点提案摘要：关于把一级学科〈美术学〉调整为一级学科〈美术与书法学〉的建议》，提出四点建议：一、由教育部和相关单位牵头，尽快组织有关专家对“艺术门类中的一级学科《美术学》调整为一级学科《美术与书法学》”进行论证，吸纳长期从事书法教育的专家参与论证；二、在启动学科调整时，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相关学科评议组吸纳若干长期从事书法教育的专家参与论证；三、教育部门加大书法学科建设研究力度，不断完善书法学科结构和内涵，切实加强书法学科建设；四、在中小学的书法课程中加入一些篆刻课程，进一步增强青少年对书法学科的兴趣。会议基本上吸收了张海先生的建议。

时隔不久，教育部牵头组织了一次调研论证，召集相关单位与专家就书法学科升级问题进行座谈，与这次重点提案办理协商会形成了回应。

第四，全国政协书画室举行“书法学科建设”专题座谈会。2020年9月10日，马飚副主席又亲自召集书法界全国政协委员和部分专家就书法学科建设举行座谈会，张海先生有事，派李逸峰出席。出席座谈会的有覃志刚、苏士澍、陈洪武、赵学敏、叶培贵、徐利明、张继、骆芃芃等领导和专家。会后形成了《全国政协书画室“书法学科建设”专题座谈会情况报告》，报告分“充分认识书法学科建设的重要意义”“书法学科建设已取得丰富成果”“书法学科建设存在的问题”“对策建议”四部分进行了总结。在“对策建议”部分，提出了五点：

一是从保护国家文化安全的角度，尽快实现书法学科上升为一级学科。二是有关部委应对书法学科建设给予大力支持。三是在书法理论研究、书法文化传播、书法教育实践等各个方面要多做工作。四是进一步规范书法学专业的课程设置，建立书法教师资格证制度。五是建立书法学科建设示范基地。

这五点建议很重要，切中书法学科建设与书法事业发展的要害。

第五，马飚副主席对郑州大学书法学院学科建设工作作出重要批示。在全国政协书画室书法学科建设座谈会上，李逸峰代表张海主席汇报了我院在书法学科建设与升级方面所做的工作，马飚副主席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会后在我们的书面汇报上做了亲笔批示：

郑州大学书法学院这几年在书法学科建设方面开展了许多有益的实践探索，取得了许多理论研究成果，为书法学科的建设做出了贡献。建议将郑州大学书法学院作为全国政协书画室的调研基地，以利于书画界政协委员联系界别群众，了解情况，建言资政，凝聚共识。

第六，郑州大学书法学院创办《大学书法》杂志为书法学科升级积累成果。2019年9月，经过张海先生的努力，在中宣部全力支持下，郑州大学书法学院成功创办《大学书法》杂志。这是我国目前唯一一本由高校独立主办的书法学术期刊。杂志创刊伊始就设置“学科建设”栏目，就书法学研究对象、研究方法、书法人才培养体系的构建、具体书法教学法的研究展开了持续讨论，刊登50余篇文章。杂志还策划“时代名师”专题，每期刊登一位在书法学科建设方面做出过重大贡献的名师，就其艺术成就、学术研究与学科贡献进行专题组稿，目的也是为书法学科升级积累学术成果，夯实升级基础。

另外，2018年10月，中国书法家协会、郑州大学共同主办“全国第二届大学生书法展”。2021年11月，郑州大学书法学院又组织承办举办“全国第三届大学生书法展”“全国首届高校教师书法展”“百年书法学术成果展”与“全国高等书法教育名家论坛”“青年论坛”等多项活动，为学科建设与升级奠定基础。

第七，学科成功升级，是各方面力量共同推进的结果。《书法报》及其公众号多次报道有关书法学科升级的进展，点击率都很高。2021年12月，在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发布关于学科调整征求意见稿之后，《书法报》又敏锐地策划了“书法学科升级大家谈”专题。

《中国美术报》于2021年12月22日，就在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发布关于学科调整征求意见稿的前一天，还策划了“书法如何进入现代学科”的时评专题，陈池瑜等十几位专家参与了讨论，其中部分专家继续谈及学科升级的问题。

2020年9月，由中国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沙孟海书学院等单位主办的纪念沙孟海诞辰120周年系列纪念活动之“全国书法学科建设与发展学术研讨会论文评审会”在宁波举行，多篇论文讨论到学科升级的问题。论文结集出版时特邀我院提供《关于书法学升级为一级学科的论证报告》，后来收入了论文集，这是论证报告第一次完整发表。是年11月份，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行纪念沙孟海先生120周年诞辰，该论坛研讨会同期举行，李逸峰在会议上就一级学科升级之事又做了书面发言，谈到张海先生与郑州大学在书法学科升级过程中所做的发起策划、组织论证、推进实施等全程关键性工作，获得论坛主持人叶培贵教授的点评和媒体的报道。

今天，书法学科成功升级了。回顾这段历程，张海先生敏锐地觉察到书法学科建设中遇到的问题，又准确地判断文化传承的时代需求，然后发起、呼吁、策划、论证，广泛联系，共同推动，包括多次向国务院有关领导汇报，争取有力支持。全国政协、中国书协、郑州大学、各级媒体共同努力，又有马飚副主席的鼎力支持，再汇集陈洪武、陈振濂以及书法界众多学者专家的合力，让书法学科升级的理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了现实。当然还有来自书法界、教育界如高校专家、科研机构、群团组织等的呼吁、推动与协调。

今天，升级后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进行学科建设，这个路会很长，我们一定多探索，多实践，争取让“美术与书法”一级学科专业健康稳定发展，真正利国利民，为中华文化传承创新，树立中华民族文化自信，贡献我们这一代人的力量。

这里不妨提出书法学科建设“三问”。

（一）学科升级带来什么影响

第一，有利于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一定要传承和发扬好”书法的指示精神。

第二，有利于新形势下建设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哲学社会科学，书法学科具有典型的中国特色。

第三，有利于推进书法学科建设与专业人才培养，学科归属、学院建制、招生机制、人才出口等将更加顺畅。升级后，中国美术学院、中央美术学院等高校相继成立了书法学院，南京艺术学院成立了美术与书法学院，这些知名艺术院校书法学院的设置，起到了很好的引领作用，将对书法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提供更有利的条件。

（二）学科升级后该如何建设

第一，二级学科构架问题，牵涉到学科支撑与方向设置。书法学科为中国特有，没有现成模式可供借鉴。

第二，人才培养方案与课程设置问题。根据社会需求，基础书法教育与本、硕、博学历教育如何科学化、系统化。

第三，科学研究的范畴与方法问题。一级学科需要有属于自己的学术范畴与研究方法，这是学科升级后需要思考和探索的问题。

（三）学科建设存在哪些问题

第一，学科积累不足。必须正视因为学科专业办学时间，人才培养数量与质量，科研水平、数量与本学科研究方法等方面的问题，导致书法学科建设前期积累与成熟学科相比还有较大差距的现实。

第二，人才出口问题。虽然已经实现了学科升级，但依然没有很好解决书法专业人才的出口问题。比如中小学书法教育需要专业师资，但我们的学生很难顺利入职上岗。障碍在哪里？如何解决？如何推进中小学书法教师资格证考试？书法教师职称评审能否开辟新的渠道？这些问题显然不是学校甚至教育主管部门可以解决的问题。

第三，学科边界问题。书法是一门综合性很强的学科，与文学、历史、美学等关系密切，如何确定自己的学科边界，从而更有利于学科独立发展？如何进行书法学科与其他相关学科的交叉研究？当下的分科越来越细，我们的知识结构能否有效支撑这种交叉研究走向深入？一系列的问题，需要我们做宏观的思考，也需要做具体而微的工作。

注释：

[1]一定还有很多专家为书法学科升级付出心力，我们并不知晓，本文亦未能一一道及。

[2]见《书法报》2018年10月15日微信公众号文章《书法学将升格为一级学科？听陈振濂、李刚田怎么说》。

[3]2014年5月30日，习近平总书记视察北京市海淀区民族小学时指出：“书法是中华文化瑰宝，包含着很多精气神的东西，一定要传承和发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