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林:百岁书家瓦翁记事

瓦翁（1908—2008），原名卫止安、卫东晨，祖籍浙江萧山，生于江苏苏州，卒于江苏苏州，享年100岁。生前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物学会会员、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苏州市文联艺术指导委员会副主任、苏州市园林绿化局顾问、苏州市书法家协会顾问、苏州图书馆顾问、东吴印社名誉社长。

一、九旬杂咏

鸡鸣报春，深居姑苏仓米巷的当代著名书家瓦翁先生已寿登九十六高龄，然而他青春依旧，脸上时常荡漾起灿烂的笑容，谈吐间充溢睿智与幽默。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有开心的笑。你很难想象满头乌发的他已是耄耋长者，而其思维、风采更显得年轻、活泼，充满激情。有诗为证：“九十年华学步行，从来珍惜世间情。新知旧雨神游乐，世纪之交万象新。”瓦翁先生的“九十学步组诗”至今令大家津津乐道，兹摘其杂咏如次：

其一：鸡年元日

曙光穿窗人，鸡鸣又一年。

催诗艰索句，对弈怯饶先。

老年浑无事，春来景物妍。

屠苏进绿酒，爆竹上青天。

其二：刻“九十学步”印后

只恨孩提好戏荒，今朝学步未敢茫。

耄年再事吹笙笛，不让邯郸笑我枉。

其三：题马湘兰画兰

秦淮春水碧，有美剩清芬。

九畹湘水草，萧疏一片云。

其四：临帖

八岁描红到今朝，情结书海好弄潮。

理论范本滋养我，垂老年华赶追超。

先生的诗咏一如他的书法和人生，表面上平淡天真，质朴无华，而内在却涌动着澎湃的激情，一旦爆发，便令人惊叹不已!

瓦翁为自己99岁生日所书主题语

二、走向社会

书法圈内知道“瓦翁”这一名字，多半是从认识他擅作细书小楷开始的，其作品清雅超逸，意兴飙举，书卷气十足，及至在 “全国第四届书法篆刻作品展” 中问鼎也就不足为奇。时先生正值八十大寿。也正是这次获奖把一向甘于平淡生活的瓦翁从幽闲的书斋推向书坛潮头，伴随而来的是无数的鲜花、掌声。换成一般人，此时只要乘势而上，举办个展，出版个人作品集，在专业媒体上集中包装炒作，凡此种种都能得到极大的轰动效应。然而，瓦翁先生并没有这样做。对于个人的功名成就，他淡然处之。在他心中，有比这更为崇高神圣的东西。读书写字之余，他频繁地走向社会，接触百姓，关注民生疾苦，他以艺术家特有的方式报答社会各界对其的关爱。人们注意到，在拥军爱民、文化下乡、扶贫帮困、赈灾救灾、社区建设等的笔会第一线，瓦翁先生的身影是那般的坚毅，只要能发挥书法家光和热的义举、善举，他总是自告奋勇，乐此不疲。2003年寒冬，当瓦翁先生得知他兼任顾问的苏州市女书画家协会将在南京举办展览，他主动提出开幕式当天一定随车前往。组织者考虑到天寒路遥，又需当天来回奔波，实在是于心不忍，婉言谢绝，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展览当天，瓦翁先生精神矍铄出席开幕式，知情者无不肃然起敬。一年过去，当2005年的第一场大雪刚落，瓦翁先生又出现在葑门二郎巷的社区迎春活动上。这一天，瓦翁先生异常兴奋，他为在九十六高龄仍然能辅导七八岁的少年儿童书写春联、为贫困居民送上墨宝而感到莫大欣慰。

瓦翁捐赠的《集古印谱》

三、传承文明

作为文人书法家、篆刻家，瓦翁先生深知自己在艺术上的点滴进步和收获得益于传统文化的滋养。他清晰地意识到，时代的发展也在挑战和改变着作为传统文化艺术核心的中国书法的命运。当下书坛表面上热闹非凡，展览迭出，但这种“书法热”背后恰是文化的缺失和人文精神的弱化。瓦翁先生欲以自身的体验和方式来影响中青年一代。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在四届“国展”获奖后极少投稿参展，而津津有味地做着他想做的事情。

瓦翁捐赠的《博古印谱》

一九九九年，瓦翁先生迎来九十寿辰。作为对九十人生的最好纪念，他毅然决定将自己数十年精心搜集、珍藏的一批明版印谱及少数善本无偿捐献给苏州图书馆，使更多人得益。这批珍贵的印谱共有十八种二十四部，全为明代刻本，有些堪称善本、珍本。且印拓精良，琳琅满目，填补了苏州图书馆的一大空白。更为难得的是，全部印谱都由瓦翁先生亲自整理装订，有的加了衬纸，有的配了楠木护板，书的题签大多出自海上和吴中著名书法家之手。先生的捐书义举昭示对家乡文化事业的殷殷之情。先生在一九九九年九月一日做了这件事，意味着九十岁的人生价值。正如其在诗中流露的：“九十华年健步行，满头乌发笑盈盈。诗书画印平生爱，只为推陈只为新。”世纪之交，瓦翁先生又多次慷慨地把珍藏的近现代名家方药雨、陆廉夫、杨千里的书画分别捐赠给苏州图书馆、吴江博物馆等，使相关文物各得其所。瓦翁先生热衷于培养和扶持青年后进，这在吴中是出了名的。至今他还兼任多个书画组织的艺术顾问，他特别乐意与年轻人交流切磋。近年来，苏州“江南风”青年书家十人展、“吴韵汉风”苏州·徐州青年书家二十人展等均得到瓦翁先生的悉心指点。而各种书画展览的开幕式常常成为青年才俊向这位艺坛前辈求教问学的最佳课堂。由此，瓦翁先生的书法、篆刻创作观念、状态和作品形式与时俱进，日见日新，始终保持着青年人特有的生气。如近年来为《中国国家图书馆碑帖精华》所作的跋《晋唐小楷九种》、跋《石门铭》等可谓“风神自如”，渐入化境。

瓦翁为“江南风”苏州青年书家十人展题词

四、晨课夜读

“今年九十是，偷闲学少年。连朝勤学步，春秋在争妍。”你很难想象一位已在艺术上有相当造诣的世纪老人会有“九十学步”的惊人之思。“现在的社会，主流是改革与创新。生活在这样的社会，不学习、不超前，必定会要落后的。所以我以‘九十学步’自勉。”其实，瓦翁先生这种“活到老，学到老，不服老”的思想一直贯穿其晚年生活。一九九六年，当中央电视台《读书时间》栏目记者来苏采访时发现他竟然还在啃克罗齐的《美学原理》，好奇地问道：“您老牙齿还好吗?”瓦翁大笑：“还要磨磨尖。”很多年过去了，人们发现瓦翁的牙齿依然坚硬，他不仅啃西方哲学著作，更在从头系统进修西方美术史。日日晨课夜读，不避寒暑。他用心地读，认真地记。累了便磨墨，写上数行小楷，或画上几笔，往往逸笔草草，妙趣横生。对于九十人生的晨课夜读，瓦翁先生戏称“学步建设”，目的在于提高文化的执政能力。去年盛夏，笔者去看望先生，他不无幽默地谈到准备给中央美院靳尚谊先生写封信，要求北上深造，以便通过东西方文化的比较和融通来重新审视传统文化。这一想法绝非是看了雅典奥运会的一时心血来潮。入秋，苏州高新区妇联领导造访瓦翁先生，意欲请他为高新区外商和台商的太太们讲授并示范书法创作，先生欣然接受。他说：“好哇，为什么不去?我给洋太太们讲课正好可检验自己晨课夜读的成效，同时还能采风欣赏花儿呢!”领导们为瓦翁先生的幽默和真率所折服。

瓦翁为吴韵汉风——苏州徐州青年书家交流展题签

百岁瓦翁

从某种意义上说，瓦翁先生是苏州书法乃至苏州文化的一种象征。瓦翁其人的宽厚豁达、幽默风趣、活力充沛，其艺的与时俱进、平淡天真、细致入微，这一切都深深地镌刻在人们的记忆里。他那标志性的精致小楷、纯真古玺，一如他的灿烂笑容为苏州这座优雅的城市增添了优雅的华章。瓦翁先生虽然离开我们已整整十个春秋，但一切仿佛还在眼前。记得他仙逝前两个月，我们文联和书协的同志前往仓米巷大卫弄看望老人的时候，告知苏州已被中国书法家协会正式命名为全国第一座书法名城，并将于近日隆重举办授牌仪式，这位已经走过100个春秋的世纪老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兴奋，全然不顾虚弱的身体，硬是挺直腰板挥毫疾书：“中国书法第一名城苏州”，这十个大字神采奕奕，气势非凡，字里行间透露出对中华文化、对天堂苏州的挚爱之情。谁料，这件作品竟是老人留给这座城市的绝响!老人爱苏州、爱家乡、爱他朝思暮想的书法艺术。虽然其时由于年岁已高卧床不起，但他始终坚定信念，一定要亲自参加书法名城的授牌典礼，一定要笑着与同道们共度百岁生日。为此，他亲自约我们商谈授牌活动的安排，商谈苏州书协与东吴印社可持续发展战略。由于天气和健康原因，时任苏州市文联党组书记的朱建华等人在4月19日专程上门拜望老人，感谢他为苏州书法和文艺发展所做出的贡献，婉言相劝第二天不必亲临活动现场，免得吹风淋雨，为此老人稍有“不悦”。翌日，“中国书法名城苏州”在文庙“大成乐”顺利授牌，不能亲赴活动现场的瓦翁先生一大早就托弟子李云刚捎来热情洋溢的贺信，贺信最后那稍显颤抖但依然坚定有力的“瓦翁”落款成为这座城市宝贵的精神财富。当天中午，我陪同全国几大书法专业媒体的记者赶到瓦翁府上采访时，老人目光炯炯，谈兴丝毫不减往常，脸上也一扫昨日“不悦”之色，他动情地说：“书法艺术是中华民族的瑰宝，我们一定要传承好，发展好。书法名城的牌子是苏州的骄傲、苏州的荣耀，我作为一名文艺老兵也乐意为它尽一份力。”在场者无不为之动容！